王启把报名表填好,第二天上午送到了苏新银的办公室。
行政楼三楼走廊里没什么人,312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请进”。苏新银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东西,右手握着一支笔,左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乱,整个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苏老师,报名表填好了。”王启把表放在她桌上。
她拿起来扫了一眼,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把表夹进去放好,整个过程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标准格式的文件。
“唱歌,流行歌曲,曲目待定。”她把报名表上的内容念了一遍,语气平淡,“曲目最迟初赛前三天报给我。比赛分初赛和决赛两轮,初赛在十月中旬,决赛在十月底。评委除了学校的老师,还有学生会请来的往届获奖选手。”
王启点头:“了解。”
苏新银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像是这段对话已经结束了。王启正准备走,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你之前说那个非正式组织的案例,是你父亲的真实经历?”
王启停住脚步,回头看她。苏新银没有抬头,眼睛依然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那个姿态看起来像是在处理工作间隙随口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对,我爸以前在车间待过几年,他们车间有个老员工人际关系特别好,新来的车间主任做任何决策都得先跟他通个气,虽然他职位不高,但缺了他整个车间就转不动。我爸说这就叫非正式组织的实际影响力。”
苏新银停下了打字的动作。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难捕捉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惯常的冷淡覆盖了。
“你爸后来呢?”
“后来那个老员工退休了,车间确实乱了一阵子,新上来的人搞不定那些老工人,产量掉了一截。我爸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一张组织架构图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苏新银沉默了两秒。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这个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但她的眼神依然很专注,专注得不像是一个老师在听学生讲一个普通的课堂案例。
“这种观察力不太像一个刚上大一的新生。”
“可能跟我哥有关系。”王启说,“他在部队待了两年,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跟我聊部队里的管理方式,聊多了就对这些东西有了点感觉。”
“你哥是军人?”
“在北京当兵。”
苏新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对电脑屏幕:“你的报名表我收到了,初赛时间后续会在群里通知。”
话题切换得很干脆,像是在某个不该深入的地方及时收住了脚。
“好的,谢谢苏老师。”王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个细节——苏新银桌上的相框。相框的款式很简单,银色细边,玻璃面上映着窗外的光。照片被电脑屏幕挡住了一部分,王启只能看到照片里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距离很近,看起来像是情侣或夫妻的合影,但玻璃的反光太强,看不清女方的脸,男方的身形隐约能看到,穿着浅色衬衫,肢体语言挺放松的,应该是她男朋友或者爱人。
他没有多看,带上门出去了。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钢笔被放在了桌上,又像是某个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之后的几天,新生才艺大赛的筹备工作在系里全面铺开。各班的文娱委员开始在群里轰炸式发通知,走廊里的公告栏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宿舍楼下也拉起了横幅——几个字印得歪歪扭扭,像是学生会某个不会用设计软件的干事临时赶出来的。徐嘉源到底还是报了名,在“脱口秀”和“近景魔术”之间犹豫了整整两个晚上之后,最终在报名表上写了“单人脱口秀”,理由是“魔术道具太贵了买不起”。
刘子川负责给他当观众。每天晚上熄灯前,徐嘉源都要站在宿舍中间把他那些段子讲一遍,内容基本围绕军训期间的糗事展开——站军姿站到腿抽筋、被教官点名八次、在食堂把醋当成可乐喝了一口,诸如此类。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刘子川已经不笑了。
“你得加新段子。”刘子川说,“这几个笑话我已经会背了。”
“急什么,我还没打磨到完美呢。”徐嘉源说。
“你打磨到完美的结果就是我们所有人都不会笑了。”王启躺在床上接了句话,眼睛没离开手里的书。
“你不懂幽默。”徐嘉源不屑地摆了摆手。
陈勤从头到尾没参与这个话题。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专业课的教材,偶尔翻一页。窗外操场上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道修长的光边。
初赛名单公布的那天,王启在公告栏前停了一会儿。参赛的人不少,光他们经管系就报了二十多个节目,歌唱类占了一大半。王启的名字排在名单中段,旁边备注着“曲目待定”。他的目光往上扫了几行,看到了徐嘉源的名字——“单人脱口秀,题目《军训十四天》”。比起其他参赛者规规矩矩的“钢琴独奏”“美声演唱”“民族舞”,徐嘉源这个名字自带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在名单末尾看到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名字。
林若涵——外语系,古筝独奏。
她也参加了。而且她不是经管系的学生,本来没必要参加经管系学生会的比赛,新生才艺大赛是全校范围的活动,各系有各系的选拔渠道。外语系也有自己的报名通道。但她偏偏出现在了经管系的名单上。
王启想了想,觉得这个应该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可能只是时间冲突,或者外语系名额满了,这种事情很常见。
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书包带子被旁边的树枝挂了一下。他低头去解,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学楼大门的玻璃——那扇玻璃在午后阳光的反射下变成了一面临时的镜子,映出他身后十几米外公告栏旁边的人影。
苏新银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也在看公告栏。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穿过公告栏上层层叠叠的海报和名单,安静地落在王启这边。那个目光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人看到了熟悉的事物之后下意识的注视,像是看到了一张只有她自己知道来历的旧照片。
王启转过身的时候,苏新银已经移开了目光。她把文件整理了一下,夹在胳膊底下,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步伐依然干脆利落,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王启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教学楼拐角,消失在爬山虎覆盖的廊柱后面。她刚才到底是在看公告栏,还是站在公告栏旁边想别的事情,谁也说不清。
两周的时间过得很快。课程逐渐步入正轨,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量也在加大。管理学的课又上了两节,王启注意到苏新银上课时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同学没有任何区别——提问时语气一样冷淡,点评时标准一样严格。有一次课堂讨论,他的回答里漏了一个关键的数据年份,被她当堂指出来,语气不咸不淡但一针见血,周围几个同学都朝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苏老师对你还真是铁面无私。”下课后徐嘉源感叹,“我还以为你课堂回答加过两次分,她会对你网开一面,结果该怼照怼。”
“这跟加分没关系。”王启把课本塞进书包,“这才是正常的老师。”
这不影响他对苏新银的印象。甚至可以说,这反而让他觉得舒服。如果她真的因为某种私人原因对他区别对待,他反而会觉得别扭。她公事公办,他也就公事公办,简单明了。
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她站在公告栏旁边看他的那个目光。那个目光和课堂上严格的苏老师重叠不到一起,像是两个不同的人——一个冷静、精确、不留情面;另一个……另一个藏得很好,只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透出一点点痕迹。
初赛那天早上,王启在宿舍卫生间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新银桌上那个相框——照片里站在树下穿着浅色衬衫的男人,他的身形、站姿、肩膀微微倾斜的角度,他在照片里看不全面容,但那个模糊的轮廓让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他歪头想了想,然后把这个画面暂时放在了一边。
今天最重要的是初赛。其他的事情,可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