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周,大一新生的生活终于慢慢走上了正轨。
课表排得不算满,但每门课的老师都像约好了似的,第一周就开始布置小组作业和课后阅读。王启倒是没什么压力,高中的底子扎实,管理学原理和微观经济学这些课随手翻翻就能跟上。刘子川也不差,上课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了重点。徐嘉源就惨了,第一天上课就睡着了半节,醒来发现书上全是自己流的口水,被旁边的陈勤用手机拍了下来,在宿舍群里循环播放了三天。
这天下午没课,王启正躺在床上翻一本从图书馆借的闲书,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辅导员发了一条消息:“王启同学,看到消息请来一趟行政楼312办公室,有事和你商量。”
王启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有没有犯什么事。军训期间除了被教官表扬过两次以外,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课堂上也一直老老实实,唯一一次被点名就是苏新银那节课。他翻身下床套了件干净的短袖,跟室友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行政楼在校园东区,是一栋老式的五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九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楼道里很安静,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档案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王启上了三楼,找到312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比想象中宽敞。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办公桌,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他们经管系的辅导员老周,一个说话慢条斯理、保温杯里永远泡着枸杞的中年人。老周旁边还站着几个不认识的学生,手里都拿着笔记本。
“王启来了,坐。”老周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他自己也坐了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找你来是有个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学校今年的新生才艺大赛要开始筹备了,每个系出两到三个节目,军训会操表现突出的学生可以优先报名。你在军训期间的表现我看过了,教官的评价单上给了你很不错的评价,文艺汇演的唱歌节目也受到了关注,所以系里面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报名参加新生才艺大赛?”
王启愣了一下,他以为辅导员找他是谈学业规划或者班干部的事,没想到是这个。他下意识地想说“我考虑考虑”,老周却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着回答。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正好要说这个事的细节,咱们先去会议室,那边有人在等了。隔壁班的几个班干部也在,这次新生才艺大赛的筹备涉及咱们系的学生会工作,学生会那边也来了人,大家一起聊聊。”
王启跟着老周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最显眼的是靠窗座位上一个女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极细的银色手链。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勾了一道浅浅的光边。
是苏新银。
王启脚步顿了一下。老周热情地走进去,冲苏新银打了个招呼:“苏老师来了啊,这是咱们系大一的新生王启,军训文艺汇演表现不错,就是刚才跟你提的那个。”然后他把王启往椅子那边让了让,“坐,坐。”
苏新银抬起眼,目光落在王启身上,点了下头,表情平静如水:“王启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语气和在课堂上没什么两样——客气、疏离、不带多余的温度。
“苏老师好。”王启拉开椅子坐下,心里那一丝疑惑又被勾了起来。上一次课堂上她看到他时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那是惊讶——被压制得很好的惊讶,但他确定自己没看错。可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像是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那个瞬间。
老周显然不知道这师生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笑呵呵地解释:“王启你可能不知道,苏老师刚入职,不仅教管理学原理,还兼任咱们系学生会的指导老师。这次新生才艺大赛,咱们系的筹备工作就是苏老师牵头。苏老师,王启是我刚才推荐给你的新生,军训文艺汇演唱歌的节目反响不错。”
苏新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老周的话音刚落,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轻微的变化——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知的信息,然后归于平静。
“嗯,军训文艺汇演的视频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多余的波动,“王启同学,你对舞台有兴趣吗?或者说,你对在人前展示自己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不像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常规提问,更像是在试探什么。王启迎上她的目光,点了下头:“没什么不适应的,唱首歌或者表演个节目没问题。”
“那好。”苏新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名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推到王启面前,“新生才艺大赛的报名表,截止时间是下周。你如果想参加,就把表填了交到我办公室。具体表演形式不限于唱歌,如果你有别的才艺,也可以写在上面。如果拿不到名次的话,我不建议你参加。”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学生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一个坐在角落的男生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也太直接了吧……”
苏新银显然听到了,但她没有理会,目光依然落在王启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王启没有被这句话噎住。他看着苏新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被冒犯之后的尴尬笑容,而是一种接收到挑战之后饶有兴致的笑。
“名次的话,拿了才算数。口头保证没有意义,我先把表拿回去,想好了填好再交给您。”
“可以。”苏新银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她的身高在同龄女性中算高的,站起来的时候几乎和王启平视。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经过王启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会议室很小,她站的位置离王启大概只有一臂的距离。王启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某种冷调的洗衣液,混着纸张和粉笔灰的气味。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启能听见。
“上次你做的课堂回答很出色,非正式组织的案例,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王启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听我爸说的,他在公司上班,遇到过一个类似的例子。”
“然后你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
“对。”
苏新银沉默了一瞬间。那个沉默很短很短,短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王启就在她面前,他能看到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得几乎一致。
老周等苏新银走远了,才凑过来拍了拍王启的肩膀笑着说:“苏老师就是这个脾气,说话直接,但人很负责。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王启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行政楼到宿舍区的这条路穿过一片小树林,石子路边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叶开始微微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辅导员推荐他参加新生才艺大赛,这很正常,军训文艺汇演之后报名的人本来就多。苏新银作为学生会的指导老师出现在会议室,也很正常。她说话直接、要求严格,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她上课就这个风格。
但非正式组织的案例——那是上周第一节课的内容。一个普通的课堂回答,她记到了现在。作为老师,记住学生在课堂上的表现是职业素养。但她在走廊里压低声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检查学生的学习态度,更像是她在确认某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
她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是她一直想确认的某个事实,还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某个人的影子?
王启觉得自己大概率想多了。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优秀教师,没道理对一个十八岁的新生产生什么特别的关注。但这张脸总让陌生人产生某种莫名其妙的反应——从小到大王启已经习惯了。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老周发来了一长串新生才艺大赛的筹备通知,还特意艾特了他让他好好准备。紧接着徐嘉源在宿舍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尖叫:“卧槽,听说咱们系学生会指导老师是苏新银?那个冰山美人苏老师?她还负责这次才艺大赛?兄弟们我不管你们报不报名,反正我要报!”
刘子川回了一条:“你上去表演什么?表演站军姿站不稳?”
徐嘉源回了一串愤怒的表情包。
王启把手机收起来,推开宿舍的门。徐嘉源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已经写了七八个才艺节目的方案又被他自己挨个划掉了,从“吉他弹唱”到“近景魔术”再到“单口相声”,没有一个能坚持超过五分钟。看到王启回来,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过来。
“你回来得正好!你帮我选一个——你说我是弹吉他好,还是唱rap好?走深情路线还是搞笑路线?我觉得这个魔术其实也能练,就是时间有点紧……”
“你不是不会弹吉他吗?”王启问。
“可以学嘛!”
“下周就截止了。”
徐嘉源沉默了一秒,然后在“脱口秀”这个选项上画了个巨大的圈。陈勤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那张纸,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最好先确定一件事——你是想让评委记住你的节目,还是记住你的脸。”
“当然是——”徐嘉源卡住了,认真地思考了两秒,“能两个都记住最好。”
陈勤没有再接话,戴上耳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窗外起了风,梧桐大道上的树叶哗啦啦地响,九月的蓉城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
王启靠着椅背,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新生才艺大赛、学生会、苏新银——这些本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与事,正在以一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方式,悄悄朝他靠近。
他暂时还看不清楚这些线索最终会指向哪里。但直觉告诉他,有一扇门正在被推开。
报名表平铺在桌上,纸张被风扇吹得轻轻翘起一角,像是某种无声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