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学的第一天，蓉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梧桐叶上沙沙响，把持续了半个月的暑气浇下去不少。王启撑着伞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混着食堂飘过来的蒸包子香气，构成了大学生活特有的早晨气息。
405宿舍的四个人起得都不算早。闹钟响了三轮，徐嘉源最后一轮才从被窝里挣扎出来，头发翘得像被炮仗炸过，刷牙的时候差点把洗面奶当牙膏挤上去。等四个人终于收拾完出门，食堂里只剩下凉了的包子和几碗快见底的粥。
“开学第一节课就踩点到，咱们宿舍的作风算是立住了。”徐嘉源一边啃包子一边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惭愧。
“你还有脸总结。”刘子川推了他一把。
第一节课是《管理学原理》，在教学楼B座三楼。四个人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能容纳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前排座位被占得满满当当的几乎全是女生，课本摊开、笔摆好、保温杯放在右手边，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后排倒是有几个空位，靠窗那一排基本被男生占满了。
王启扫了一眼，带着室友们走到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刚把书包放下，他忽然注意到前排靠左的位置坐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林若涵。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正在低头翻课本。从王启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和一段白皙的后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看什么呢？”徐嘉源顺着王启的目光看过去，眼珠一转，立刻认出来了，“哎这不是昨晚唱歌的时候盯着你看的那个妹子吗？好像是隔壁外语系的。”
“她没盯着我看。”王启把目光收回来。
“你当我瞎呢？昨晚你唱完歌下来的时候，全操场就她眼睛最亮。”徐嘉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兄弟，我跟你说，这种主动的不能放过。趁热打铁，今天下课就去加微信。”
王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铃声刚落，教室前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让整个教室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整个人干净、干练，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五官精致偏冷，眉骨高，眼睛深，嘴唇薄而线条分明，皮肤白得像是没见过太阳。
她把手里的教案和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室。
那一瞬间，王启感觉到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微微凝滞了一下。前排好几个男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卧槽”。
徐嘉源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都在发抖：“这个老师……长得也太……”
“同学们好。”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吐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尾音，“我叫苏新银，是你们《管理学原理》的任课老师。这学期十八周，每周两次课，一次两个课时。我的课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需要你们记住。”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笔锋干净利落，横平竖直，和她的气质一模一样。
王启看着黑板上那三个字，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一下。苏新银——这个名字他之前在哪里听到过，好像是在新生群里有人提过，说经管系有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刚从国外进修回来，学术水平很高但是出了名的严格。
现在看来，不但严格，而且好看。好看到不太像一个大学老师。
“第一，我的课不点名。”苏新银重新面向学生，双手撑在讲台边沿，身体微微前倾，“但你每缺一次课，期末总评扣五分，没有补交作业、没有额外加分的机会。你们可以不来，只要你们承担得起后果。”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第二，课堂上可以睡觉，可以看手机，可以干任何不影响别人的事。但不要说话，不要打扰想听课的人，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感觉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秒。王启感受到了——锐利、不带多余情绪，像是在做一件精确的工作。
她的目光扫到王启脸上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顿，短到王启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不到一秒的停顿里，他捕捉到了一些很细微的东西——她的瞳孔好像微微缩了一下，手指在讲台边沿上轻轻收紧，然后松开。
苏新银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往下讲第三条规矩。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冷淡，讲课的节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但王启注意到了。他的观察力向来不差，这种细微的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启靠在椅背上，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一下。他不觉得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特别的。
“《管理学原理》这门课，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一门水课。”苏新银翻开教案，语调恢复了正常的讲课节奏，“背几条理论、记几个名字、考试前突击两天就能过关。我不否认这种策略的可行性，但在我的课堂上，我建议你们换一种思路。管理学研究的本质是什么？是对人的理解，对组织的理解，对权力和资源的理解。这些东西远比考试分数重要，它们会在你们未来的人生里反复出现。学好了，你就能看懂很多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怎么发生的、以及你该怎么应对。”
她讲课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经过精确的计算，去掉了一切多余的修饰和废话。整堂课四十五分钟，信息量很大，但没有一个学生走神。
临近下课的时候，苏新银合上教案，忽然提了一个问题。
“在正式开始第一章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你们的水平。哪位同学能用一个真实的案例来说明‘非正式组织对企业管理的影响’？不要求完全准确，随便谈谈自己的理解。”
教室里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对于刚进大学第一天的新生来说确实有点超前。大多数人连课本第一页都没翻过，更别说举什么案例了。前排几个女生低头翻书翻得哗哗响，试图在前言里找到一些相关的句子。后排几个男生干脆把头埋低，假装在做笔记。
王启没举手。但他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他爸以前跟他讲过的一件事——他爸工作的那家公司里，有个老员工因为跟车间主任关系好，虽然职位不高，但实际影响力比中层经理还大。这件事他爸当成饭桌上的闲话来聊，但王启当时听得很认真，印象很深。
他犹豫了几秒，没有开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他习惯性地不想在第一天就显得太出头。这是他从初中到高中一直保持的策略——成绩够好，但别太好；老师能看到你，但别让全班都盯着你。
可苏新银的目光偏偏落在了他身上。
“后排靠过道那位同学，起来回答一下。”
王启抬起头，对上苏新银的目光。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关注。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点名的时机——在整个阶梯教室里一百多号人里，她偏偏点了一个她刚才眼神停顿过的人。
“非正式组织，”王启站起来，没有翻书，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我理解就是企业里员工自发形成的社交关系网络。比如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午休时间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们有固定的聊天话题和共同利益，见面交流的频率远远高于正式的工作会议。这种关系网络虽然没有写在组织架构图里，但它能影响决策、影响信息传递、甚至影响员工的离职率。比如一个能力很强但在非正式组织里被孤立的员工，往往比能力平庸但人际关系好的员工更容易离职。”
他停下来，加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的理解，不一定对。”
苏新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王启注意到她握着教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发白，然后缓慢地松开。她站在讲台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轮廓分明的阴影。近距离看，她的五官确实非常漂亮，是那种让人不太好意思直视的漂亮，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克制某种不该出现的情绪。
“答得不错，基本上把握住了核心要义。你叫什么名字？”
“王启。”
“王启。”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然后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冷淡，“很好，以后课堂回答问题的标准就按这个来。你的总评加两分。”
王启坐下来的时候，徐嘉源在旁边用胳膊肘疯狂地捅他，气声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兄弟！第一天就被美女老师点名加分！你是不是上辈子拯救过银河系！”
王启没理他，低下头翻开课本的第一页。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
他看到苏新银转身走上讲台的时候，左手的手指在讲台边沿上不自觉地敲了三个节拍——不规律、不安稳。
和之前那种精确利落的教学风格完全不同。
下课之后，四个人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那个苏老师，我服了。”徐嘉源还在回味课堂上的画面，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崇拜和仰慕之间的表情，“长得好看就算了，课还讲得这么好。讲得好就算了，气场还这么强。你说她有没有男朋友？应该没有吧？有男朋友的话不可能来当大学老师……”
“逻辑在哪里？”刘子川问。
“直觉！男人的直觉！”徐嘉源振振有词。
王启没参与这个话题。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新银看到他时那个瞳孔微缩的瞬间，还有她重复他名字时的语气——那不是一个老师在确认学生名字的语气，更像是一个人对着一个名字，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
但这件事本身并不合理。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大学老师，对一个第一天见面的学生，能想到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王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四个人同时回头。林若涵从教学楼门口小跑过来，浅灰色的卫衣帽子在身后一颠一颠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跑到王启面前停住，微微喘了口气，抬头看着他。
王启这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长相。她的五官不算张扬，但组合在一起非常舒服，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不过此刻她没有笑，而是用一种认真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眼神看着他。
“昨天的歌，真的唱得很好。我是外语系的林若涵，银杏叶的那个……”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像是本想说某件事但发现对方根本没经历过，只好改了口，“没关系，就是想认识一下。”
徐嘉源在旁边嘴巴张成了O型，刘子川默默退后了一步，用一种“兄弟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王启。陈勤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你好，”王启点了一下头，“王启。经管系的。”
“我知道，昨天从室友那里打听到了。”林若涵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周围湿漉漉的梧桐树都亮了一瞬间，“那我就先走了，下次课堂上见。”
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语楼的方向走去。马尾在肩头跳了两下，浅灰色的卫衣在雨后的风里轻轻摆动。
等她走远了，徐嘉源终于忍不住了：“她刚才是不是说‘下次课堂上见’？她在我们课堂吗？我怎么没看到？”
“她应该是来旁听的。”王启说。他心里清楚，外语系大一同样有管理学相关的选修课，但如果是选修课，她没必要特意跑到经管系的主课来旁听。
除非她本来就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经管系王启同学，”徐嘉源把手搭在王启肩膀上，用一种充满仪式感的口吻宣布，“大学生活第一天，你被系花级别的女生主动搭话了。作为室友，我为你感到骄傲，同时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的桃花运能分我一点吗？”
“不能。”王启把他的手拍开。
四个人沿着湿漉漉的梧桐大道往回走。校园里的广播正在放一首很老的中文歌，旋律被雨后的空气揉得绵软潮湿，飘在头顶怎么也散不开。
王启走在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班级群里已经有人把苏新银的名字改成了各种外号，“女神老师”“冰山美人”“管理学一姐”，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他按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