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最后一天的傍晚，操场上的气氛和十三天前完全不同了。
白天的会操表演已经结束，三连二排拿了全团第三，周教官难得露出了笑容，虽然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但足以让全排的人觉得自己这十四天没白熬。太阳落下去之后，蓉城的晚风终于大方地吹了起来，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和草地上被晒了一天的青草味。
按照惯例，最后一晚不训练，各排围坐在一起搞联欢。教官们也不再板着脸，有的甚至被学生起哄推到了圈子中间表演节目。笑声、掌声、起哄声此起彼伏，手电筒和手机闪光灯在夜色里晃来晃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三连二排的圈子围得不算规整，王启坐在靠边的位置，两条腿随意地伸在草地上，手撑着身后还带着白天余温的地面。刘子川坐在他左边，陈勤坐在他右边，徐嘉源盘腿坐在正对面，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贼兮兮的，显然在盘算什么。
周教官站在圈子中央，被几个男生推上去之后倒也不扭捏，唱了一首《强军战歌》。嗓子不算好，但中气足，唱到高音的部分硬是顶了上去，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唱完之后全排疯狂鼓掌，隔壁几个排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教官再来一个！”徐嘉源带头起哄。
周教官摆了摆手，难得笑了一下：“我唱一首就够了，接下来你们来。谁有节目的，主动上来，别让我一个一个点名。”
圈子安静了两秒，一个女生被室友推了出来，唱了一首当时正流行的民谣。声音细细软软的，和军训服粗粝的质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唱完之后红着脸跑回去，把脸埋在室友肩膀上不肯抬头。
然后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拿了一把从哪儿借来的吉他，弹唱了一首《平凡之路》。琴技一般，但胜在感情投入，唱到“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的时候，好几个人跟着哼了起来。夜风吹过操场，把歌声拉得很长，飘到很远的地方才散掉。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越来越多人被推上去。有人唱歌，有人说相声，有个女生表演了一段民族舞，没有音乐就自己哼着节拍跳，赢得满堂喝彩。
王启本来没打算上去，靠着刘子川的肩膀半眯着眼享受晚风。结果旁边的陈勤忽然被点名了——不是被教官，是被隔壁排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拿着扩音器，站在两个排的交界处，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三连二排那个最高的男生，出来唱一首呗！”
全排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勤。几个平日里就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开始起哄鼓掌。
陈勤愣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王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大概是犹豫。不过犹豫的时间很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圈子中间。
他接过那把借来的吉他，试了两个和弦，然后抬头说：“唱首歌，五月天的《温柔》。”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唱。
他的嗓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不是那种刻意压低装深沉的类型，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少年音，带着一点点慵懒的沙哑。吉他弹得不算多好，和弦转换之间偶尔有一点细微的卡顿，但恰恰是这种不完美让整首歌显得格外真实。
唱到“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的时候，他把音调微微降了半个key，避开了原曲最高的那个音，反而唱出了一种温柔的无奈。
全排安静了下来。连隔壁排那个拿扩音器的女生都忘了放下手中的喇叭，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听。
王启看着圈子中间的陈勤，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他明明站在人群最中央的位置，接受了所有人的注视，却好像并不属于这个热闹的场景。他唱“如果有，就让你自由”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操场边那排黑黢黢的梧桐树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歌唱完了。陈勤微微鞠了个躬，把吉他还回去，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掌声慢了半拍才响起来，然后炸开得格外热烈。
“勤哥你可以啊！”徐嘉源第一个扑过去，恨不得搂住陈勤的脖子，“深藏不露！隐藏技能！这把嗓子你早该亮出来！”
陈勤淡淡地笑了一下：“以前学过一点吉他。”
“这叫学过一点？你这叫一点？”徐嘉源一脸被欺骗的表情，“你是不是故意藏着掖着，好等到关键时刻一鸣惊人？”
陈勤没理他，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周教官趁着气氛好，拍了拍手：“还有没有人？最后一个节目，谁来？”
圈子安静了几秒。王启正低头拧矿泉水瓶盖，忽然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发现刘子川正用一种“兄弟我帮你”的表情看着他，而徐嘉源已经把手指直接指向了他。
“教官，王启！王启会唱歌！”徐嘉源的声音又大又亮，像是生怕隔壁排的人听不见，“他们寝室晚上哼歌我听到过，唱得可好了！”
王启瞪了徐嘉源一眼。
他确实偶尔会哼歌，晚上洗澡的时候哼两句，熄灯前靠在床头也会不自觉地哼一段。但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正经唱过。高中的时候班里搞活动他也从来都是坐在下面鼓掌的那个。
“王启是吧？”周教官冲他招了招手，“上来上来，最后一个了，别磨叽。”
全排的人都在看他。旁边排的人听说这边有人要唱歌，也开始往这边探头。王启感觉自己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紧张——或者说不完全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少出现的、被人推到台前的感觉。
他站起来，没有推辞，走到了圈子中间。
站在正中央的视野和坐在边上完全不一样。所有人围成一个圈，脸的朝向和目光的焦点都在同一个位置，这种被聚焦的感觉让他的后背微微发紧，但同时也激起了某种隐隐的兴奋。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蓉城夜晚湿润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草地上那股被踩过的青草味。
“唱什么？”周教官问。
王启想了两秒。没有吉他给他弹，他也不会，但他哥在部队里教过他一首歌，简单、干净、不用任何伴奏就能唱。
“《光阴的故事》，罗大佑的。”
有人“哦”了一声，大概觉得这首歌有点老。王启没在意，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第一句。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他的声音不像陈勤那样有辨识度，但干净、稳当，音准意外地好。没有刻意模仿原唱的唱腔，就是用自己的方式从头到尾平实地唱下来。歌声不高不低，穿过夜风，稳稳当当地落在操场的草地上。
唱到“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圣诞卡”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这句歌词总让他想到小时候翻家里的旧相册，看到他哥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站在新兵连门口对着镜头傻笑的照片。那张照片后来被妈妈收到柜子里去了，说是怕看多了想儿子。
操场安静了下来。连远处别的排的喧闹声都像是被谁调低了音量。
王启唱完了最后一句，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回位置坐下。动作很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给陈勤的还要热烈几分。徐嘉源把手掌都拍红了，用一种“我兄弟就是牛逼”的表情看着周围的人。
“王启，唱得不错！”周教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坐下来之后，刘子川凑过来低声说：“你这水平，以后要是在女生面前唱，杀伤力太大了。”
王启用矿泉水瓶挡开他的脑袋：“别搞。”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斜对面扫了一眼。
那边坐着的是隔壁排，外语系的地盘。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之前在食堂见过两次的那个女生，林若涵。她正坐在一群女生中间，侧身对着他，手里拿着一瓶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她没有鼓掌，但她的目光正穿过人群，安静地看着他。
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脑袋微微偏着，像是在辨认什么。那目光和之前食堂里的一样——打量、好奇、带着一点让王启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跟旁边的室友说了句什么，然后才慢慢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拧上了矿泉水瓶盖。
王启把视线移开，仰头喝了一口水。矿泉水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里那一丝微妙的波动。
联欢结束之后，周教官把全排集合起来，说了最后一段话。他的声音不像第一天那么严厉了，松弛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十四天，你们从一开始站十分钟军姿都有人晕，到现在能扛下全天训练。变化很大。明天我就回部队了，你们继续上你们的文化课。军训能教你们的东西不多，但有一点你们记住——站得住，扛得住，熬得住。大学生活也好，以后走上社会也好，咬咬牙撑过去的事多了去了，你们在操场上能撑下来，在哪都能撑下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解散。三连二排，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批。”
“教官辛苦了！谢谢教官！”全排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整齐得连王启自己都愣了一下。
回到宿舍之后，四个人各自瘫在自己的位置上，谁都不想动。十四天的疲劳像是约好了一起涌上来，肌肉酸痛、皮肤晒黑的刺痛、脚底磨出来的水泡，全部都在提醒他们这段日子有多漫长。
但又觉得好像过得很快。
徐嘉源趴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忽然大叫一声：“卧槽，有人把勤哥唱歌的视频发学校墙了！底下评论两百多条了！”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学校表白墙上最新一条投稿，配了一段陈勤弹吉他的短视频，角度一看就是隔壁排那个女生拍的。文案是：“三连二排的这位小哥哥，跪求联系方式！！”
热评第一条只有四个字：“我也想要。”
热评第二条：“他好像是经管系的，叫陈勤，不用谢。”
陈勤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翻了个身，继续看书。
“你是真的没反应啊？”徐嘉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些妹子在排队要你微信，你倒是给个态度？”
“困了。”陈勤说。
“太装，可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没装”
灯关了之后，宿舍陷入黑暗。空调的低频嗡鸣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王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哥发来的消息：“军训结束了？感觉怎么样？”
他回了两个字和一个句号：“还行。”
“别光还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比如谈恋爱了没有？”
王启看着这条消息，脑海里闪过操场夜色中那个隔着人群看过来的目光。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没回。
徐嘉源的呼噜声第三分钟就响了起来。刘子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陈勤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白纸。
手机又亮了一下。王启拿起来看，不是他哥的消息，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从远处拍的银杏树，名字写的真实姓名：林若涵。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唱歌很好听。”
王启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按掉了手机屏幕，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
明天正式开学。到时候再说。
外面的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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