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动员大会是在操场上开的。
九月的蓉城,早上八点就已经热得不像话。太阳挂在天上像个明晃晃的火炉子,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着一层白茫茫的光,四千多个新生穿着统一配发的迷彩服,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操场,远远看去像一锅煮开的绿粥。
王启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帽檐压得很低,试图挡住一些太阳。迷彩服的料子又硬又糙,领口磨得脖子发痒,他扯了扯衣领,没什么用。
台上校领导的讲话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军训是大学生活的第一课”“锻炼意志品质”“培养集体主义精神”。声音被劣质音响放大之后变得又尖又扁,在操场上空来回弹跳,听得人昏昏欲睡。
“我快站不住了。”徐嘉源在王启旁边小声嘀咕,他排在王启左手边,两条腿不停地换来换去,像踩在烙铁上,“这哪是锻炼意志,这是磨练生命。”
“坚持一下,领导讲完就结束了。”刘子川站在徐嘉源另一边,虽然额头也全是汗,但站姿还算端正。
“他说‘我再讲三点’已经说了四遍了。”徐嘉源咬牙切齿,“每一遍后面又分出三个小点,我觉得他在跟自己的提纲做斗争。”
王启差点笑出声,咬了咬嘴唇憋住了。
陈勤站在王启右手边,从头到尾没说话,站得笔直,帽檐下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不耐烦。王启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要么是真的沉得住气,要么是站着睡着了。
动员大会终于在新生代表发言之后结束了。各连队的教官开始入场,操场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分到王启他们班的教官姓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官,个子不高但很精壮,皮肤被晒成了深棕色,站在队伍前面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扫了一眼面前这群歪歪扭扭站着的新生,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三连二排的人。我姓周,你们叫我周教官。这十四天里,我让你们站,你们就站着;我让你们坐,你们就坐着;我让你们闭嘴,谁发出声音,全排加练二十分钟。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我没听见!”周教官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震得前排几个女生肩膀一缩。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整齐了不少。
“还是没听见!”
“听明白了!!”
周教官这才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在队伍里缓缓扫过,像是在估量这批新兵蛋子的斤两。
“第一个科目,站军姿。二十分钟,现在开始。谁动一下,加五分钟。”
太阳直直地挂在头顶上,没有一丝风。不到五分钟,王启就感觉到后背开始出汗了,汗水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淌,迷彩服黏在皮肤上,又热又痒。帽檐挡住了一些阳光,但挡不住地面上反射上来的热气,整个人像被放在蒸笼里慢慢焖着。
旁边队伍里已经有女生开始晃了,有个个子娇小的女生晃了两下,被教官一把扶住,架到树荫下去了。徐嘉源在王启左边发出了细微的呻吟声,像是在忍受某种极致的酷刑。
“别晃。”周教官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晃一下加五分钟,晃两下加十分钟。你们自己算。”
徐嘉源立刻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二十分钟像是二十个小时。周教官喊“停”的时候,王启感觉自己的膝盖像是生锈了一样,弯一下都能听到咔嚓声。
“原地休息五分钟。”周教官终于大发慈悲。
队伍瞬间垮了。徐嘉源直接蹲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汗,迷彩帽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不行了,”他哭丧着脸说,“我高中军训都没这么狠,这教官是魔鬼吧?”
“你高中军训才几天?三天?”刘子川也坐下来,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大学军训十四天,强度肯定不一样。”
“十四天?!”徐嘉源瞪大了眼睛,“我觉得我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王启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余光扫到陈勤。这人正坐在旁边的草地上,双腿交叉,姿势放松但不散漫,脸上有汗但呼吸平稳。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动作不紧不慢,和周围东倒西歪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不累?”王启问他。
“还好。”陈勤拧上瓶盖,“高中练过体育。”
“练什么的?”
“篮球。”
这倒是说得通。一米八五的个子打篮球,体力确实不会差。
休息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周教官的哨声准时响起,接下来的内容更折磨人——齐步走和正步走的分解动作练习。一条腿抬起来悬在半空,保持不动,等教官一个一个检查过去,不合格的再来一遍。
徐嘉源的腿抬到一半就开始晃,晃了两下整个人差点栽倒,被周教官一把拽住后领才勉强稳住。
“你叫什么名字?”周教官看着他。
“报告教官,徐嘉源。”
“徐嘉源,”周教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某种不太好吃的东西,“你的协调性是全班最差的。晚饭后加练半小时。”
徐嘉源的脸一下子垮了,嘴角抽搐了两下,硬是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全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一个个累得话都懒得说,埋头扒饭。徐嘉源的餐盘堆得比中午更满,像是要用食物来填补被军训抽空的灵魂。
王启刚扒了两口饭,就看到食堂门口走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他认出来了——是动员大会上代表新生发言的那个学生会主席,叫张什么来着他没记住。旁边跟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是之前在食堂见过的那个冷艳型的白衬衫女生。
她今天也穿着迷彩服,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材好,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别人要利落三分。
“又是她!”徐嘉源一下子来了精神,加练的阴霾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我查到了,她叫林若涵,外语系的,她们班就在我们隔壁队伍。缘分啊兄弟们,这绝对是缘分!”
林若涵。王启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和她冷艳的长相意外地搭。
林若涵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依然是一个人,依然是那种谁也懒得理的淡然姿态。王启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经过他们这桌的时候短暂地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没办法确定她看的是谁,但那个停顿的方向——好像是自己这边。
下午的太阳更毒,草坪上的草都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连知了都叫不动了。
王启的脸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迷彩服的领子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他咬着牙坚持,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周教官教的那些动作要领,尽量让自己的姿势不走样。
另一个女生晕倒了,被扶下去。又有一个男生因为动作不标准被罚跑圈。四点的蓉城太阳依然凶猛,水泥地面热得能煎鸡蛋,整个操场像是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但王启发现自己好像慢慢适应了,身体开始找到节奏,动作也不再像上午那么僵硬。
“你,出列。”周教官忽然指着王启。
王启愣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心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周教官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转头对全排说:“看到没有?他的正步分解动作,腿抬的高度、绷直的力度、身体的重心,都做得很到位。你来给大家示范一遍。”
王启松了口气,按照训练的要领做了一个正步分解动作,悬空的腿稳稳地定在半空中,身体没晃。余光里,斜对面的队伍好像有几个女生朝这边看了过来。他无法分心去确认那里面有没有苏新银,因为周教官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看到没有?就是这样!”周教官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满意,“你叫什么?”
“报告教官,王启。”
“王启,你可以休息五分钟,过来给大家纠正动作。”
在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里,王启走到队伍前面,帮周教官一个一个纠正同学的动作。走过徐嘉源身边的时候,这货用气声说了一句:“兄弟,救我。”
王启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腿往上抬了五厘米:“绷直。”
徐嘉源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哀嚎。
傍晚收操的哨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操场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舒气声。王启跟着人群往宿舍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脚底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袜子和皮肤之间的摩擦。
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橘红色,晚风终于带上了一点凉意。王启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训练场,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草坪上散落着几个矿泉水瓶,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第一天的军训,总算是熬过去了。
还有十三天。
回到宿舍,四个人轮流洗澡。徐嘉源第一个冲进去但最后一个出来,被刘子川敲了三次门才不情不愿地裹着浴巾晃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
“兄弟们,”他一屁股瘫在床上,脚上贴着两块创可贴,“我觉得我可能活不过这十四天。”
“你少说两句丧气话。”刘子川一边擦头发一边说,“这才第一天,后面会慢慢习惯的。”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徐嘉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你协调性好,教官不骂你。我今天被他点了八次名,八次!全排第一!”
“那也是你自己腿抬不稳怪谁。”王启靠在椅子上,把腿搭在桌沿上放松,小腿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
陈勤已经洗完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坐在床边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清晰分明。从王启的角度看过去,他低头的轮廓确实好看,是那种不用刻意做什么就能吸引目光的长相。
但这个人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像一个十八九岁刚进大学的男生。
王启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翻了翻。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他哥王越发来的。
“小启,大学开学第一天怎么样?我这边刚跑完五公里,累得跟狗一样。在部队待了两年了还是觉得新兵连最苦,你军训那点强度不值一提,扛过去就完了。好好吃饭,别挑食。”
王启笑了笑,回了一条:“知道了哥,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他哥比他大三岁,高中毕业那年瞒着爸妈偷偷报名参了军,被分到了北京某部。这两年偶尔通电话,声音一次比一次沉稳,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王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自己也跟着去当兵会是什么样子。但很快就不想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他选的是读书这条路,那就好好走下去。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徐嘉源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刘子川在跟女朋友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挂着一个傻傻的笑。陈勤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启关掉台灯,把头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操场上那一排排迷彩服、教官严厉的面孔、林若涵扫过自己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他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