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榕城开始转凉,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在空中翻几个跟头,落在宿舍楼的窗台上堆成薄薄的一层。
这天下午没课,王启窝在宿舍椅子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游戏广告,画面是方块搭成的城堡和像素风格的小人,看着挺解压的。他翻了翻评论区,好评不少,有人说这游戏“杀时间神器,一玩就是一整天”。
他想了想,反正下午没事,就下载了。
游戏叫《我的世界》,打开之后是一片随机生成的方块大陆。王启第一次玩这种沙盒游戏,什么都不懂,赤手空拳地站在一片橡树林里,对着树干狂戳屏幕。戳了半天发现要先长按才能砍木头,好不容易砍了三块木头,天已经黑了。他连个工作台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一只骷髅射手从背后射了两箭,屏幕一红,死了。
重生,再死。再重生,又死——这次是被苦力怕贴脸炸飞的。
“这游戏是人玩的?”王启对着屏幕嘟囔了一句。
第八次死亡之后,他终于学会了用泥土在头顶搭一个豆腐块一样的避难所,把自己封在里面,听着外面僵尸的哼哼声和骷髅骨架碰撞的咔咔响,默默等待天亮。
就这样熬过第一个夜晚,王启的心态和进度同步迎来了曙光——他学会了用木头做木板,用木板做工作台,合成木镐挖石头烧木炭做火把。第三天他在一处山壁上挖了个三格高的洞口,镶上木门,把工作台和熔炉搬进去,又从附近引了两只鸡关在栅栏里,竟然也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基地。
新手往往缺乏规划,但王启不是新手——他是被这本书选中的主角,智力面板天生就被设定得高于常人。玩了三四天,他已经把游戏里的基础合成表记了个七七八八。他学会了挖铁、造铁轨、搭矿车,在地底下几十格深的位置挖出了一条弯弯绕绕的矿道。
但红石电路他始终搞不明白。合成表上那些红石中继器、比较器、活塞的说明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逻辑上大概能理解,实际操作起来就一塌糊涂。搭了一个自动甘蔗机,拉下拉杆,活塞纹丝不动。检查了三遍线路,还是不动。
他在游戏论坛上搜了一圈,找到一个叫“红石电路入门到精通”的教程帖,写得挺清楚。他在帖子底下留了个言,问了一个关于中继器延时的问题。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有人回复了他。回复内容很专业,不仅有文字说明,还附了截图,用红石粉在游戏地面上画了个示意图。王启照着图改了线路,甘蔗机终于动了。
两个人你问我答地在那个旧帖子里聊了六七条回复,最后对方说:“这样聊太麻烦了,我游戏ID发你,你加我吧。”
王启加了对方的游戏好友。对方ID叫“silver_c”,游戏皮肤是一个戴眼镜的像素小人,穿深色衣服,脑袋上顶着一个红石灯。性别看不出来,但说话风格偏中性,打字快,几乎不加语气词。
之后一周,silver_c带着王启在线做了几个红石项目。先是自动熔炉阵列,然后是物品分类机,最后挑战了一个自动酿造台——这个项目做到一半出了bug,药水瓶子卡在漏斗里出不来了,两个人对着线路排查了半天才修好。silver_c的打字速度比王启快不少,经常是他还在思考哪个中继器接错了,对方已经把问题定位发过来了。偶尔修太久也聊聊闲话,王启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玩红石的”,silver_c说“不小了,具体年龄不透露”。这种聊天节奏比宿舍里的插科打诨要安静许多,也更对王启的胃口。
一天晚上,王启和silver_c在游戏里并肩站在刚建好的自动农场旁边。silver_c调整完最后一个活塞,忽然发过来一行字:
“对了,你上次说你在榕城?”
“对,榕城大学。”
“学生?”
“大一。你呢?做什么的?”
“也是做研究的,不过比你那边正式一点。”
“什么研究?科研院所?”
silver_c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打了个“:)”。笑而不答,看起来是个有职业包袱的人。王启主动切回了红石的页面。silver_c停了片刻,手动把聊天消息往上翻了一截,接着问他:“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经管。”
“都上什么课?让我猜猜,管理学原理、微观经济学、高等数学,差不多吧。”对方的回复速度忽然慢了一点。
“管理学原理教我们的是苏新银,苏老师。很年轻,课教得不错,就是太严格了,上课提问压力很大。”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聊天框沉寂了好几秒。王启以为是网络卡了,正准备重连一次WiFi,silver_c的消息忽然弹了出来,屏幕左上角接连闪动了三下。
“你说你的管理学老师是谁?”
“苏新银……怎么了?你认识?你也是榕城大学毕业的?”
silver_c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新银,听起来像是某种金属。”
王启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金属感,但silver_c的ID里有个silver,大概这人对金属名字有天然的敏感度。他又看了眼silver_c的ID,无端觉得她的说话口吻和苏新银的课堂讲授节奏有某种微妙的相似——都是那种精准、不带废话的风格。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觉得自己的怀疑毫无道理。
你要是认识就直说。没事,我也觉得我们老师挺奇葩的。”
“怎么说?”
“特别较真。有次课堂讨论拿了我爸工厂的例子,她连着问了三轮,别的组讲完就过了。我交上去的作业只扣了标点符号,连参考文献里有一处大小写不统一都被圈了出来。”
silver_c反应很快:“那个案例是不是你之前和我讲过的车间主任和老员工的例子?当时你还问过我怎么在游戏里模拟车间调度——原来你这个案例是用来应付大学课堂作业的?”
“对,后来我去图书馆翻了两本书重新整理了一下,被老师圈了一堆格式错误。”王启如实回答。
silver_c打了一个笑脸,“你们苏老师——听起来挺像个人物。”王启觉得这个su字开头的名字描述她在回避什么,他想了想,问她:“你到底认不认识?你网名silver,不会就是你吧?”
silver_c秒回:“怎么可能?你的老师是教经管课而不是教红石逻辑课的,我这种不爱说话的性格,上课两分钟你们全睡倒。”两个人就此打住,开始讨论自动南瓜派工厂该用哪种投掷器角度比较合理。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的时候,王启翻看今晚的聊天记录。silver_c说她也在榕城——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对方和自己同城。再往前翻,她还会用“我们食堂二楼的冒菜不错”来举例说明物品运输线的逻辑。榕城大学食堂二楼确实有冒菜窗口,味道还可以,牛肉切得不算厚。silver_c是不是在榕城大学工作,他不太确定。但那种对话里偶尔露出来的职业习惯——凡事留证据、不把话说死、喜欢在结论后面补一句“以上是目前的分析”——让她的年龄和身份都蒙上了一层成年人的滤镜。
管她是谁呢,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又想起silver_c今天在游戏里手把手教他做自动农场的画面——她的像素小人在农场边上跑来跑去,把每个红石中继器的延时一格一格调整好,最后拉下拉杆,水流哗地冲下来,把成熟的胡萝卜和马铃薯齐齐冲进漏斗里,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王启在屏幕这边看得有点出神,不是因为这个装置有多厉害,而是整个过程中silver_c几乎没有一句废话。她说“放红石”,他就放红石;她说“中继器调两格”,他就调两格。两个像素小人沉默地配合了很久,自动农场就这么建成了。那种默契让他觉得舒服。
而此刻,在榕城大学教师公寓的某个房间里,苏新银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的屏幕上还开着游戏的聊天窗口。王启的ID还在她好友列表的最上方,状态显示“在线”。她把手指放在触控板上,犹豫了一下,没有关掉窗口。
她在游戏里用的ID是silver_c。当初注册的时候随手取的,silver是银,c是姓氏的首字母。王启显然没有多想,这个学生虽然聪明,但还没有聪明到能把一个游戏ID和他的管理学老师联系起来的程度。
“苏新银。”她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个名字从王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隔着聊天框她都感受到了一阵心虚。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介于荒谬和趣味之间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个方块游戏里遇到自己的学生。更没有想到,这个学生就是王启。
她想起初赛那天晚上,他站在评委面前回答关于非正式组织案例时的样子。自信但不张扬,每个用词都经过思考。当时苏新银就在想,这个学生的思维方式很像一个人。像到让她在课堂上失神了半秒。
而现在,这个思维方式很像“那个人”的学生,正在游戏里管她叫“silver前辈”,笨拙地模仿她的建筑模式,并在自动养殖场旁边立了一块告示牌,在上面敲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像素字:“silver_c的红石教室”。她当时在屏幕这边看了很久,鼠标的光标停在告示牌上晃了两圈,没有拆掉它。
她打开微信,找到王启的聊天框。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山顶合照那条朋友圈的点赞提醒上。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任何东西。
然后她重新打开游戏,在自动农场的投掷器旁边多加了一组红石,给王启留了一条离线消息:“农场旁边的陷阱太旧了,被怪物拆掉是迟早的事。明天上线补一补,顺便教你做漏斗计时器。”
她想象王启明天早晨看到这条消息的表情——他大概会回一句“收到”,然后老老实实地挖石头、做陷阱、铺红石线。她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太像一个老师该干的事——在游戏里偷学生的聊天内容,打听学生对课程的评价,却躲在网线的另一端不吭声。但她没有坦白身份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