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航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来到了城外的一片开阔地。那里有一片被废弃的农田,田里长着齐腰高的野草,偶尔有几棵野花顽强地开着,紫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像荒野里的星星。
他坐在一块被遗弃的水泥板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被层层叠叠的云层吞没。远处,南城的轮廓还隐约可见,像一幅被遗忘了太久的旧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然后他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报废,但还能勉强开机。他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有人接了。
"……宇航?"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你怎么……"
"别问。"王宇航打断了她,声音平静,"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找到了。"王宇航说,"阳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她终于问。
"我在南城外。"王宇航说,"那座城,真正的名字是南城。南方的城。"
"你没事吧?"
"没事。"王宇航笑了笑,"我没事。"
他合上了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那片野花丛。
他摘了一朵紫色的野花,花茎细长,花粉落在他手指上,淡淡的紫色。他把花举到眼前,看着那上面细小的、密密麻麻的花粉颗粒。
"你找到它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
王宇航转过身,看到雷烈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从某个废弃仓库里找到的军大衣,手里也拿着一朵野花,颜色是黄色的。
"你跟着我。"雷烈说。
"不用。"王宇航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妹妹的事。"雷烈说,"你想知道真相。"
"我知道。"王宇航说,"我知道她叫瑶。"
雷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谢你。"王宇航说,"谢谢你告诉我。"
"没什么。"雷烈耸了耸肩,"她叫瑶。"
"瑶。"王宇航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个卸下重担后的、近乎释然的笑,"瑶。"
他把那朵紫色的野花别在军大衣的口袋上,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城外。
他走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来到了城外一片更荒凉的地带。那里没有农田,只有连绵的沙丘,风吹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已经完全消散,夜色像一盆冷水,从四面八方倾倒下来。
他坐在沙丘上,看着星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那是一块巧克力。不是那种他小时候吃的那种甜到发腻的牛奶巧克力,而是一种他在资料里看到过的、被改造后的实验体偶尔会得到的营养补充品——味道像药,甜味被刻意调得很淡,像一种安慰剂。
他拆开了报纸,巧克力已经碎了,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缓缓融化,然后蔓延到整个口腔。那是一种久违的、简单的、纯粹的甜。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沙漠的夜气。
然后他站起身,沿着一条他凭感觉找到的路,继续向北走。
他走了四十天。
第四十一天傍晚,他来到了一片被废弃的矿区。
那片矿区已经荒废了二十年。矿井口被泥土和碎石封死,铁轨锈迹斑斑,枕木上长着低矮的野草。天空像一块被撕裂的蓝布,挂在地平线上,很快就要被漫天的沙尘填满了。
他坐在一块被炸开的岩石旁边,看着夕阳将最后一缕余晖洒在那些废弃的机器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那是一个用压缩饼干做的"饭团"。饼干碎成粉末,混合着沙子,但他什么都没挑,直接塞进嘴里。
他嚼着那个"饭团",看着天边的云层开始聚集,遮住了最后一抹夕阳。
然后他站起身,沿着一条被废弃的铁轨走。
他走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来到了一片被遗弃的村庄。
那片村庄曾经住着几百人,现在只剩下几间没有完全坍塌的土屋。村口有一棵枯死的枣树,树干上缠着一圈又一圈岁月的痕迹,像是一个老人枯萎的手。树下有一块石碑,上面用模糊的油漆写着"永垂不朽"四个字。
王宇航走进村子,沿着一条被遗弃的土路走。他经过每一间还能勉强站立的屋子,推开那些虚掩的门。屋子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有的床铺上还残留着被褥的痕迹,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破碎的瓷杯,杯底积了一层灰。
他没有停留。他只是走过。
然后他来到了村子的中心,那片曾经是公共活动场所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口被遗弃的水井,井口覆盖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皮。铁皮上有一个用粉笔写的字迹——"回家"。
王宇航站在那口井旁边,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木条,把那枚戒指的"瑶"字朝外,然后用木条把戒指固定在铁皮上。粉笔字的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字迹——
"瑶"
他站起身,看着那四个字。
回家。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村子。
他走了两年。
两年后,他来到了一个他原本以为永远不会来的地方——林晓的家。
那栋别墅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片别墅区里,外表看起来跟其他别墅没什么区别,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屋顶,前面有一个被废弃的喷泉。门口停着一辆没有主人的黑色轿车,车窗上贴着"拜年"的红色窗花,字迹已经模糊。
王宇航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然后他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用捡来的碎布条和墨水做的。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瑶,我在南城找到了阳光。"
他把那张纸贴在了铁门上,贴在"拜年"窗花旁边。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
他走了三年。
三年后,他回到了那个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回去的地方——南城。
那座城的外貌已经变了。那些废弃的建筑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廉价建材匆忙搭建的临时居所。街道上挤满了人——不是被洗脑的实验幸存者,而是真正的、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人。他们推着婴儿车,牵着孩子的手,买卖着食物和水,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废墟中见过的表情——希望。
王宇航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片正在重建的废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然后他从最后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什么也没有写。
它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把这张空白的纸贴在了城门上,贴在"南城"两个大字旁边。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
他走了五年。
五年后,他回到了那个他出发的地方——那个废弃的屠宰场。
那座冷库的铁门锈迹斑斑,油漆剥落,上面用油漆写着"闲人免进"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王宇航推开了那扇门。
冷库内部的温度已经回升到零度以上。白霜融化成水珠,沿着墙壁往下滴。地面上,积聚了一层薄薄的霉菌。那些木箱和帆布还留在原地,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时间侵蚀——军用压缩饼干发霉,瓶装水裂开,军大衣的布料开始腐烂。
王宇航走进去,站在那个保险柜前面。
他没有打开它。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枚弹壳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冷库。
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那条被遗弃的路。
然后他继续走。
他不知道他还会走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会再回头。
他戴着那枚弹壳戒指,踏上了真正的、属于他的、阳光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