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那条隐蔽的小路走了整整一天。
起初,那些被雷烈带出来的"执行者"们还跟在后面,但走了不到两公里,有人开始跟不上步伐。不是体力的问题——他们的身体经过改造,原本应该比常人更强健——而是他们的心脏开始出问题了。药物的副作用在阳光下迅速恶化,胸口闷痛,呼吸困难,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冒汗。
雷烈停下了。
他蹲在那个瘫倒的男人身边,没有命令,没有呵斥,只是伸手搭在那人的脉搏上。
"回去。"他低声说,没有看其他人,"你们回去。"
没有人反驳。
雷烈站起来,看着那些继续往前走的人。他身后的几个人——张浩、陈锋、大伟,还有几个同样经历过"涅槃计划"却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他们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坚定。
"跟我来。"雷烈说,指向一条更隐蔽的岔路。
他们沿着那条岔路走了两个小时,来到了一片被废弃的农田。田里还残留着去年未收的玉米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雷烈选了一块背风的洼地,让大家坐下。
"我们不能走大路。"雷烈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们的人里有心脏病的隐患。我们不能让任何人被丢下。"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串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锁着的箱子。里面是压缩饼干、瓶装水、几件还算完整的军大衣,还有一袋碘伏和创可贴。
"分给他们。"雷烈指了指瘫坐在地上的几个人,"处理伤口。"
有人开始分发物资。张浩从医药箱里拿出几瓶水,递给身边的人。陈锋蹲在一个人身边,用碘伏帮他消毒一个被荆棘划破的伤口。
王宇航站在雷烈旁边,沉默地观察着。他没有去帮忙,也没有去喝水。他只是看着雷烈,那个曾经背叛过他、如今又重新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你后悔了。"王宇航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雷烈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我后悔的不是背叛。"雷烈说,"我后悔的是,我他妈配不上林教授的信任。我配不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配不上她。"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正在喝水、包扎伤口的人。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真正意义上的逃亡。"雷烈说,"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也不是为了报仇。我们逃,因为我们都是被洗脑的人。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至少,我们还有一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而且,"他看向王宇航,"我答应过你一件事。"
王宇航没有说话。
"你妹妹。"雷烈说,"陈锋说,他妹妹叫瑶。"
王宇航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没什么。"雷烈耸了耸肩,"陈锋随便说的。他妹妹叫瑶。"
他转过身,继续分发物资。
王宇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过来,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雷烈会知道他妹妹的名字。他不需要知道。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他们在这片废弃的农田里停留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吃了两顿压缩饼干,第三天靠田里的野菜和雨水勉强填饱肚子。有人的伤口感染了,雷烈用他仅有的消毒药剂处理,但效果有限。最严重的是一个叫小虎的人——他在追捕中被子弹划伤了肺部,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小虎坐在洼地里,看着天上的云,笑着对雷烈说:"哥,我死了别告诉爸妈,就说我去南方了。"
雷烈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半瓶水推到小虎面前,然后站起来,默默地看着天。
王宇航在第三天夜里做的决定。
他叫醒了陈锋和大伟,把那串钥匙交到他们手里。
"你们走。"王宇航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从那个排气通道出去,沿着地下管网走。外面有人在找你们。"
陈锋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呢?"大伟问,声音发抖。
"我……"王宇航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得陪他。"
他指向雷烈。
陈锋和大伟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带上这份记录。"陈锋将手里的档案袋交到王宇航手上,"你妹妹的事,迟早要有个说法。"
王宇航接过档案袋,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谢谢。"他说。
"不用谢。"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他们三个沿着排气通道走了不到十分钟,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远处还传来了警笛。
"他们找得比我们想象中快。"大伟压低声音说。
"所以你们先走。"王宇航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宇航——"
"我说了,先走。"
大伟咬了咬牙,拉上了陈锋。
排气通道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王宇航和雷烈两个人,继续在这片农田里走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他们遇到了第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
她躺在田埂上,浑身是血,呼吸微弱。王宇航一眼就认出了她——林晓。
她醒着,但睁不开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宇航……"
王宇航蹲在她身边,她伸出手,手指冰凉地搭在他手腕上。
"……找到……"
"找到什么?"王宇航俯下身,声音温柔得像哄一个孩子。
"……真相……"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呼吸渐渐平息,嘴角留下一个未完成的微笑。
王宇航将她抱在怀里,把那串钥匙贴在她胸口。
"你去吧。"他对雷烈说,声音平静,"你带她走。"
雷烈站在远处,看着这个他曾经背叛、曾经痛恨、现在又不得不放手的人。他没有动。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过去,蹲在林晓身边。
"谢谢你。"雷烈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棋子。"
他从王宇航手里接过那串钥匙,打开最里面的一个盒子,取出了那枚弹壳戒指。他将它戴在林晓的无名指上,手指轻轻绕了两圈,确保戒指不会滑落。
"她会找到阳光的。"雷烈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他站起身,看向王宇航。
"走吧。"
"好。"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第五天下午,他们来到了南城的正门。
那扇门没有锁。
雷烈推开了它。
阳光从城墙上倾泻下来,照亮了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王宇航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条被遗弃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混着泥土和青草味的空气。
"这就是南城。"雷烈说,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疲惫的满足,"真正的南城。它不是地图上的坐标,不是什么'南方的城',它就是——"
他顿了顿。
"它就是这里。"
王宇航看着他,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悲痛的笑,而是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近乎释然的笑。
"你说得对。"王宇航说,"它就是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然后他看向雷烈。
"你带她走。"他说,指了指那扇门,"你带所有人走。"
雷烈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王宇航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雷烈、林晓、张浩、陈锋、大伟——他们鱼贯而出,沿着那条被遗弃的路,向南城的深处走去。
阳光越来越亮。
王宇航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
这条路通向城外。
通向真正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