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洗掉了,但那股铁锈味像长在皮肤上一样,怎么搓都搓不掉。
王宇航换了身衣服,把那套沾了血的廉价西装连同羊角锤一起,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扔进了护城河的深处,他在河边站了很久,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直到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终归是仿佛。
他没敢回家。
警察肯定已经在学校附近布控了,甚至可能去了他家,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几张零钱和那支银色钢笔。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去了棚户区。
雷烈的棚屋门大开着,里面已经被翻得底朝天。地上全是脚印,桌上那半瓶白酒被打碎了,玻璃渣和酒液混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大伟和耗子也不见了,不知是跑了,还是也被“处理”了。
这里已经不是藏身之处,而是一个陷阱。
王宇航蹲下身,在碎玻璃里捡起一样东西——那是雷烈常抽的那个牌子的烟盒已经空了还被别人给踩扁了,他把烟盒抚平,塞进自己口袋。
他必须找个地方躲一躲。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街区,路灯亮起来,照着他孤零零的影子,他饿了,胃里像有把火在烧,但他不敢进饭店,也不敢去便利店买吃的,他怕监控,怕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都是陈家的眼线。
最后,他躲进了城南的一座立交桥下。
这里聚集着很多流浪汉,他们生起火堆,围着取暖,王宇航缩在最远的角落里,抱着膝,。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喂,小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王宇航警觉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缺了一条腿的老头,正用木棍戳了戳他的鞋。
“怎么了,你也没地方去了”老头问道,他嘴里没几颗牙。
王宇航没说话。
“这地方今晚归我”老头指了指他屁股底下那块干燥的地面,“要想待着,去那边捡点柴火来”
王宇航听后站起身来,默默地走进黑暗里,他在绿化带里捡了一些枯枝,抱回来扔在火堆旁。
老头没再赶他,反而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
“小子你现在多大了”老头问。
“已经十四了”王宇航低声回答。
“跑出来的”
“嗯”
“怎么家里没人了”
王宇航沉默了,火光跳动着,在他眼中映出两点猩红。
老头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王宇航。
王宇航盯着那个馒头,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干硬的面粉噎得他直翻白眼,但他不敢停,生怕慢一点就被抢走。
“艹,臭小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一会噎死了”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这世道,活下去可真不容易啊”
王宇航吃完,把最后一口干馍渣舔干净。他靠在冰冷的桥墩上,身体终于暖和了一点。
“大爷”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要是有人想杀你,你该怎么办”
老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树枝,火星噼啪炸开。
“跑呗不然能怎么办”老头说,“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要是跑不了呢”
“跑不了……”老头顿了顿,用木棍拨弄着火堆,“那就得找个更大的靠山,这世上的坏人,只怕比他们更坏的人”
王宇航看着跳动的火焰,想起了雷烈,想起了张浩,想起了老码头仓库里的枪声。
找个更大的靠山。
是啊,陈家是南城的地头蛇,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斗得过,雷烈死了,大伟和耗子不见了,他现在是孤家寡人。
他必须从黑暗里,找出更黑暗的东西来对抗。
“大爷,你知道城西陈家吗”王宇航问。
老头拨弄火堆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惊恐地看了王宇航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知道别问我”老头慌忙摇头,往火堆另一边挪了挪,离他更远了,“我一个要饭的,哪知道什么陈家不陈家的,你……你别问我”
王宇航不再说话了。
他知道,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陈家在这座城市的根基,深到连流浪汉都闻风丧胆。
夜深了,桥下的流浪汉们陆续睡去,鼾声此起彼伏,王宇航没睡,他睁着眼,看着桥顶上不断驶过的汽车灯光,一道道划破黑暗。
他摸出口袋里的那支银色钢笔。
笔身还是那么冰凉,笔帽上的蓝宝石却好像黯淡了许多,他把笔握在手里,那种微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林晓递给他纸巾时,指尖的温度。
他想起了妈妈。
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拿药。
王宇航猛地坐起身。他不能躲在这里。妈妈是软肋,也是他唯一的牵挂。陈家如果想彻底除掉他,一定会去他家。
他必须回去一趟,带妈妈走。
他站起身,把那半截木棍塞回老头手里。
“谢谢大爷”他说。
老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王宇航走出立交桥,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迷茫,他知道该去哪里了。
去那个曾经充满消毒水味和妈妈咳嗽声的家,接上妈妈,然后……
然后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是地狱的最深处,他也要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