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酒店是南城最早的一家星级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时光机器。
王宇航站在街对面,隔着玻璃幕墙看着里面灯火通明,他身上穿着雷烈给他买的一套廉价西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这是雷烈的要求——“去见大人物,得穿得像个人”。
林晓提供的信息没错。透过玻璃,王宇航看见了雷烈,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汽修厂的林老板,还有两个穿着深色唐装、派头不小的男人,他们在喝酒,雷烈笑得很开怀,那是王宇航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笑容。
原来雷烈也会低头。
王宇航握紧了拳头,他本来打算把老蔫的事汇报完就走,但现在他不想进去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拿着命去拼来的“规矩”,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饭桌上的谈资。
他转身要走,一辆黑色轿车却在他面前停下,挡住了去路。
车窗降下,露出林晓那张苍白的脸。
“上车,快点”她急切地说,“我爸让我来接你”
王宇航愣了一下,他还是拉开了车门,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香水味,林晓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不敢看他。
“我爸说,雷烈这次是去谈合作的”林晓声音很轻,“那个汽修厂,其实是给走私车洗零件的,我爸不想做,但他们逼他”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王宇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所以雷烈不是好人”林晓猛地刹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发红,“他利用你,宇航他在试探你,看你有多狠,能不能当他的刀”
王宇航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当然知道雷烈在利用他,但他不想承认,更不想从林晓嘴里听到。
“下车”他说。
“什么”
“我说下车”王宇航解开安全带,“我自己回去”
“你还要回去”林晓急得快哭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厂长是什么人,他背后是城西的陈家,雷烈根本斗不过他们,你跟着他只会死!”
王宇航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绿灯亮了,一辆大货车从侧面呼啸而来,林晓本能地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王宇航被惯性甩回座位,手肘撞在了储物箱上。
“啪嗒”一声,储物箱弹开了。
几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散落在王宇航脚边。
照片上是各种角度的偷拍:雷烈进出棚户区、和大伟他们在台球厅、甚至还有他在老码头仓库门口的模糊背影。
最后一张,是王宇航。
是他蹲在汽修厂门口,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的样子。
王宇航捡起那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目标人物:王宇航,雷烈外围成员,危险程度:中。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晓。
林晓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方向盘在她手中剧烈地抖动着。
“这……这是我爸让我做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他说……说如果你不肯收手,就让我把这些交给警察……宇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你……”
王宇航没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瘆人。
“救我,他妈的,拿着这些照片说救老子,是想救老子还是逼我”他重复着这句话,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林晓,你他妈的告诉我,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你要觉得这是对的咱们还是分道扬镳吧”
不等她回答,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王宇航,不要走”林晓在车里喊他。
王宇航头也没回,径直冲向马路对面,他冲进凯旋酒店,无视了保安惊讶的目光,在大堂里疯狂地寻找雷烈。
他在洗手间找到了雷烈。
雷烈正在洗手,镜子里的他一脸惬意。
“烈哥”王宇航喘着气,把那叠照片拍在洗手台上,“有人要搞我们”
雷烈擦着手,瞥了一眼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老板家的女儿给你小子的”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知道”王宇航愣住。
“我知道,什么事我都知道”雷烈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格外狰狞,“这南城就这么大,谁还没点眼线,林老板想用警察吓退我,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哈哈哈”雷烈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塞进王宇航手里,“刚才那顿饭,吃出结果了,城西陈家要来收这片地,林老板顶不住了,把老子卖了哈哈哈”
王宇航握着枪,沉得坠手。
“今晚,陈家的人会来棚户区清场”雷烈拍了拍他的脸,“这是最后一战了,宇航,赢了,这片天就是我们的,输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宇航走出酒店时,外面的雨更大了。他手里握着那把枪,口袋里装着那支银色钢笔。
他站在雨里,看着对面街道上那辆已经空了的黑色轿车。
林晓跑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转身,朝棚户区走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推着走的棋子了。他要当执棋的人。
哪怕这棋盘,是用血洗出来的,明知有危险却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