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清场”对象叫老蔫,是个在菜市场收了十年保护费的跛脚男人。
雷烈给的地址是菜市场后面的一排破平房,王宇航到的时候,天上正下着毛毛雨,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油光发亮。
老蔫的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窗帘拉得严实,王宇航并没有急着进去,他先是绕着房子转了一圈,看见后窗缝隙里漏出的光,还有桌上一个酒瓶的剪影。
他回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肩膀撞开了那扇本来就没锁严的木门。
“操,你妈的,是那个小逼崽子”老蔫从桌前猛地站起来,手里抓着一把剔骨刀。
屋里很小,充斥着劣质白酒和咸菜的混合气味,床板上有个女人瑟缩的身影,还有两个小孩躲在床角,正瞪着惊恐的大眼睛。
王宇航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雷烈让我来收点利息”王宇航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老蔫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当看清王宇航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时,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甚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就你这个小逼崽子”老蔫把剔骨刀往桌上一插,震得碗筷乱跳,“回去告诉你那大哥,这市场的钱,是我一口一口啃下来的,让他有种自己来拿”
王宇航没说话,他走上前,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把弹簧刀。
老蔫脸色一变,抄起椅子就砸了过来,王宇航侧身躲过,椅子腿砸在墙上,木屑飞溅,他没退,反而借着惯性冲上去,刀尖抵住了老蔫的脖子。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老蔫僵住了。
“别动”王宇航说,“我不想弄脏这屋子,不然我只能清理一下了”
老蔫喘着粗气,眼珠子乱转,似乎在找机会,王宇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凶狠,还有一丝哀求,这眼神让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自己被赵虎踩在脚下时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手腕一翻,刀锋划过。
不是重要地方,而是老蔫抓着剔骨刀的右手腕。
“当啷”剔骨刀掉在地上,老蔫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跪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王宇航没停,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酒瓶,对着桌腿猛地一砸。
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响。
他拿着半截锋利的瓶颈,抵在老蔫的脸上。
“这市场,以后雷烈说了算,不然我只能废了你了”王宇航一字一顿地说,唾沫星子喷在老蔫脸上还有:“再有下次,碎的就不止是瓶子了”
老蔫瘫软在地,连声哀嚎都不敢了。
王宇航松开手,玻璃瓶掉在地上,碎成一片,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床角那两个孩子,他们也正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
他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下大了,冲刷着他身上的血点和酒气,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雷烈肯定在等他回去复命,但他不想回去。
他走到了那座桥上,河水依旧黑得像墨。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水面,雨滴砸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涟漪,就像他此刻杂乱的心一样,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林晓给他的那支银色钢笔,冰凉坚硬。
他拿出来,在手里转着,笔帽上的蓝宝石在路灯下闪着幽光。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林晓。
她撑着那把浅蓝色的伞,站在雨里,校服外套的帽子戴在头上,已经被淋湿了。
“你怎么在这儿”王宇航皱眉,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钢笔藏到身后。
林晓没说话。她一步步走近,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我看见你了”她说,“从家里窗户看到的,你从那边过来,手上……有血。”
王宇航低头看了看。雨水把血迹冲淡了,但那股铁锈味还在。
“你不该来”他冷冷地说,“这儿脏,不适合你”
“我不怕脏”林晓咬着嘴唇,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坚定,“我只怕你出事”
王宇航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心里那层坚硬的气泡。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我没事,不用你关心”他移开视线,看向黑暗的河面,“以后别来了,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你呢”林晓问,“这是你该待的地方吗”
王宇航没回答。他把手里的钢笔递还给她。
“这个,还你”
林晓没接,她看着那支笔,又看着他,忽然说:“我爸爸说,那个汽修厂的厂长,下周要请雷烈吃饭,就在城东的凯旋酒店”
王宇航猛地转头看她。
林晓低下头,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还是……想给你这个”
她把伞柄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进了雨幕里。
王宇航握着那把尚有余温的伞,站在原地,伞面是蓝色的,像雨后的天空。
他撑开伞,遮住了漫天的雨,伞骨很结实,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他周围挂起一道透明的帘。
他忽然想起老蔫屋里那两个孩子的眼睛。
他收起刀,把钢笔装进口袋,撑着那把蓝色的伞,转身朝棚户区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