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王宇航回到了棚户区,雷烈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雷烈正坐在桌前擦一把猎枪。
桌上摊着那批“货”的钱——厚厚的两叠,用橡皮筋扎着。
“你小子还真看不出来这活儿干得漂亮”雷烈头也没抬,把其中一叠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
王宇航没去接,他盯着那叠钱,红彤彤的钞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脑子里全是仓库里那人倒下的身影,还有棒球棍砸在水泥柱上迸出的火星。
“他死了吗”王宇航问,声音沙哑。
“死不了”雷烈终于抬起头,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断了几根肋骨而已,这行就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把钱又往前推了推:“拿着,这钱虽然脏,但能给你妈买药,能让你吃饱,这世道,干净的票子谁不想挣,问题是人家给吗?”
王宇航伸出手。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他握紧了拳头才止住,他拿起那叠钱,很沉,带着油墨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你别这个样子,搞得老子像对你做了什么似的,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雷烈重新低头擦枪,“以后这种活儿还多着呢”
王宇航走出屋子,没去洗澡,也没换衣服,他攥着那叠钱,去了菜市场。
清晨的菜市场最热闹,卖肉的摊主剁着排骨,咚咚作响;鱼贩子往地上泼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王宇航在人群中穿梭,最后停在一家药铺门口。
他买了三盒最好的止痛药,又去水果摊挑了最贵的苹果,付钱的时候,他特意数了数剩下的钱,够交下个月的房租,还能剩一点。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了一家很小的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排钢笔,其中一支银色的,笔帽上镶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标价一百二十块。
他想起林晓记笔记用的那支笔,笔尖有点劈了,她写字时总要用力按压。
王宇航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店主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妈妈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王宇航把药和苹果放在床头,轻轻掖了掖被角。妈妈皱着眉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宇航……”
“嗯,妈,我在”他低声应着,退出了房间。
那天是周五,他没去学校,他去了河边,把那件沾着血渍的工装外套扔进了深水区,看着它慢慢沉下去,他感觉自己也跟着沉下去了一截。
下午,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校服,去了学校,这是他一周以来第一次进教室。
同学们都在,吵吵嚷嚷的,赵虎的座位空着,听说请了病假,王宇航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看见桌肚里躺着那封淡粉色的信,还在那里。
他坐下,拿出书,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赵虎转学了”
王宇航没反应。
“真的”同桌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他爸在南方出了事,家里急着搬走,昨天办的手续”
王宇航翻开课本,指尖划过纸页,他想起仓库里那个人的脸,想起雷烈说的“断了几根肋骨”,也许赵虎的转学,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放学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王宇航故意磨蹭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空荡荡的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那封信,拆开了。
信很短,林晓的字很工整,像她的人一样。
“王宇航,我爸爸说汽修厂最近不太平,让我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你的手如果还没好,可以去医务室看看,还有,张老师让我告诉你,下周的补考别忘了”
没有落款。
王宇航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走出教室,教学楼已经空了,他慢慢走到梧桐树下,那里曾经站着林晓。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支新买的银色钢笔,笔帽上的蓝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他把钢笔轻轻放在树根旁的石凳上,用一本书压住。
然后他转身,朝校门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走出校门,他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棚户区那边,雷烈应该在等他了,还有大伟,还有耗子,还有那把永远擦不干净的枪。
这条路,他已经走顺了。
只是从今天起,他再也不用躲着赵虎了。他有了新的敌人,新的战场,和一把看不见的刀。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又摸了摸左手食指上凸起的疤痕。
天色渐暗,路灯亮了起来,王宇航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最后融进了一片混沌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