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没有问王宇航为什么突然开始天天去汽修厂蹲着,他只是扔给王宇航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边,还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味。
“换上吧小子”雷烈说,“在那儿能听到不少事”
汽修厂就在棚户区边上,老板姓林,就是林晓她爸,王宇航每天放学就去,也不干活,就蹲在角落里看那些师傅拧螺丝、修发动机。巨大的扳手在他们手里像玩具,金属碰撞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林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偶尔会瞥他一眼,没赶他走,也没跟他说话,王宇航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和警惕,他知道林晓肯定说了什么。
一周后,雷烈给了他新任务。
“厂里有批货要送”雷烈把一张地址纸条塞进他口袋,“城西,老码头仓库,晚上十点,会有人接应”
“是什么货”
“少问”雷烈弹了弹烟灰,“送到就行,这是你入行的投名状”
那晚没有月亮。王宇航骑着一辆从废品站淘来的二手自行车,后座绑着那个沉甸甸的纸箱子,箱子不大,但很重,摇晃时会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沿着河边骑行,冷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刮着皮肤。
老码头早就废弃了,锈迹斑斑的吊机像巨兽的骨架立在黑暗里,仓库门是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王宇航推门进去,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柴油的混合气味,仓库深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盖还冒着热气。
“货呢”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手里提着一根棒球棍。
王宇航把纸箱放在地上,没说话。
那人走过来,蹲下检查纸箱。他拆开胶带,拨开填充物,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液压千斤顶零件。他捏了捏其中一个金属部件,眉头皱了一下。
“不对”他猛地站起身,棒球棍横在胸前,“雷烈让你送的,是另外一批。”
王宇航的心沉了下去“我不知道什么另外一批”
“操他妈的”那人骂了一句,用棍子指着他的鼻子,“小子,你他妈敢耍老子”
仓库大门突然“哐当”一声被风吹关上了,黑暗瞬间吞没了四周的光源,只剩下那辆轿车的应急灯在闪烁,像濒死野兽的眼睛。
王宇航后退一步,摸向后腰别着的美工刀,刀柄已经被汗浸湿了。
“雷烈你他妈是不是想黑吃黑”那人步步逼近,声音里带着狠戾,“老子告诉你,这片码头姓陈,不姓雷,只要老子还在一天,这就轮不到你”
棒球棍破空而来。王宇航偏头躲过,棍子擦着耳朵砸在水泥柱上,迸出一串火星。他顺势扑上去,美工刀划出一道弧线,那人闷哼一声,捂住胳膊踉跄后退。
王宇航没停,他像头被逼急的狼,借着黑暗的掩护,用刀尖在那人身上胡乱地刺、划、捅。没有章法,只有本能,温热的液体溅到他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那人倒下了,在地上抽搐,棒球棍滚落到一边。
王宇航喘着粗气,蹲下来摸索。他在那人腰间摸到一个硬物——一把黑色的五四式手枪。
他愣住了,老汉从他后背留了下来。
货箱被踢翻了,零件散落一地。在应急灯的红光下,他看清了那些“千斤顶零件”的真面目——它们是消音器、撞针、枪膛组件。
这不是修车厂的货这是军火。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远光灯刺破黑暗,直射进来,王宇航抓起地上的纸箱和那把枪,撞开后门,冲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他骑着自行车在巷道里狂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后座上的纸箱颠簸着,里面的零件哗啦作响。他想起林晓父亲那双布满油污的手,想起汽修厂里那些看似普通的卡车和集装箱。
原来如此。
雷烈让他送的不是货,是诱饵。
而那个死在仓库里的人,恐怕至死都以为是雷烈想吞货。只有王宇航知道,从他接下这个任务开始,就成了棋盘上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卒子。
他骑到一座桥下,停了下来,河水黑得像墨。他把那把枪从桥上扔了下去,听着它沉入水,。然后他打开纸箱,把那些零件一件件拿出来,用力抛进河里。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河滩上,看着流淌的黑色河水。左手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那种钻心的、提醒他活着的疼。
他摸出雷烈给他的红塔山,点燃一支。烟雾升起时,他忽然想起林晓递给他纸巾时,指尖那抹微凉的触感。
那么干净。
而他现在,手上沾着别人的血,口袋里装着军火交易的碎片,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一局棋给下活。
第一滴血,终究是流在了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