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很长。
王宇航没睡。他侧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隔壁妈妈压抑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每一次咳嗽,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赵虎那句“癌症晚期的妈”在耳边嗡嗡作响,和雷烈那句“比他们更狠”搅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里没有泥土的清香,只有潮湿的霉味和远处工厂排出的废气。
王宇航没去叫醒妈妈,自己热了昨晚的剩粥,一口没吃,全倒进了垃圾桶。他换上了一件高领的灰色毛衣,遮住了脖子上最明显的一块淤青。对着镜子,他用冷水拍了拍肿胀的脸颊,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出门前,他停顿了一下,从书桌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美工刀,刀片已经锈迹斑斑,还是他以前做手工课用的。他试了试锋利度,拇指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有点疼,但这种疼让他清醒。
他把刀塞进了裤兜深处。
学校依旧是那个学校,操场上还有未干的水坑。王宇航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喧闹的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道目光瞥向他,带着幸灾乐祸的讥笑,尤其是后排赵虎那一桌。
赵虎正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里的一个篮球。看到王宇航进来,他故意把球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巨响。
“哟,还敢来啊?”秃子阴阳怪气地起哄。
王宇航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手伸进裤兜,握紧了那把冰冷的美工刀。刀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却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老师走进来,目光扫过全班,在王宇航身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仿佛在看一个麻烦。
王宇航低着头,盯着课本上那些复杂的公式。以前他觉得这些公式是出路,现在看来,它们不过是废纸。
下课铃响。
王宇航没动,他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东西。他知道,赵虎他们肯定在外面等着。
果然,一出楼梯口,那四个人影就像鬼魅一样贴了上来。
“宇航啊,昨天那个书包挺好看的,可惜踩脏了。”赵虎挡在他面前,伸手就要来扒他的衣服,“今天这件毛衣也不错,哥几个冷,借去穿穿。”
王宇航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听见没?脱下来。”秃子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一瞬间,王宇航动了。
他没有挥拳,也没有尖叫。他猛地低下头,像一头蛮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虎的胸口撞去。
“嘭!”
赵虎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显然懵了,没想到这个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怂包敢还手。
王宇航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他像疯了一样扑上去,骑在赵虎身上,手中的美工刀狠狠地扎了下去。
不是扎人。
而是扎在了赵虎耳朵旁边的地面上,刀尖距离赵虎的太阳穴只有不到一厘米。
“啊!”赵虎吓得大叫,手脚乱蹬。
王宇航双手死死攥着刀柄,刀身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颤抖。他的脸因为充血而涨红,但眼神却冷得像冰。他凑近赵虎的耳朵,声音嘶哑,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碰我一下,再骂我妈一句,下次这刀子就不是扎地了。”
“不信你试试。”
周围的人吓傻了,没人敢动。
王宇航松开手,站起身。他看都没看那几个人,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径直朝校门外走去。
他没回教室,也没回家。他按照雷烈昨天指的方向,穿过两条脏乱的巷子,来到了一片废弃的棚户区。
雷烈正坐在一个破轮胎上抽烟。
看到王宇航走过来,雷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道疤痕跟着扭动起来。
“不错。”雷烈弹了弹烟灰,指了指王宇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虽然姿势难看,但够快,够狠。”
王宇航喘着粗气,刚才那股气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虚脱和后怕。他看着雷烈,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毛衣领口蹭了蹭,抹掉了一点灰尘。
“这就对了。”雷烈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这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咬人,狗都来咬你。既然咬了,就别怕出血。”
“从今天起,你跟我混。”
“去,给我买包烟。红塔山,软包的。”雷烈扔给他几块钱,指了指巷口的便利店。
王宇航接过钱,握紧了拳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那里有老师,有同学,有他曾经以为的世界。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那个充满了烟草味、机油味和未知危险的巷口。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