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里的锈与血

南城三月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

王宇航缩在教学楼后面的垃圾堆旁，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砖墙。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刘海往下滴，混着嘴角裂开的血丝，流进领口里，又咸又涩。

他今天值日，出来晚了点。赵虎那伙人就在巷口等着，像等着一只落单的野狗。

“宇航啊，跑啥呀？”赵虎叼着烟，校服外套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紧绷的黑T恤。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初三这片的“刺头”，也是赵虎的跟班。

王宇航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他口袋里揣着的，是昨天刚发的数学试卷，鲜红的“98分”。他想拿回家给妈妈看，那是妈妈化疗后难得能笑一笑的时刻。

“问你话呢！”旁边一个叫秃子的男生猛地推了他一把，王宇航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脑勺“咚”的一声。

“虎哥，你看他那样，跟个怂包似的。”另一个跟班嬉笑着，一脚踩在王宇航掉在地上的书包上，那是妈妈省吃俭用给他买的耐克，现在沾满了泥泞。

“我……我要回家。”王宇航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回家？”赵虎蹲下来，捏着王宇航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戏谑，“你家那癌症晚期的妈，还没死透呢？要是知道你这么没用，估计得气死过去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王宇航的心脏。

他猛地挣扎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但瘦弱的身躯根本撼动不了赵虎他们四个。拳头、唾沫、脚踢，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打！往死里打！谁让他上次敢不交保护费！”

王宇航蜷缩成一团，护着头。他闻到了雨水打湿的垃圾腐烂的味道，闻到了赵虎鞋底的泥腥味，还有……自己嘴里弥漫开的血腥味。

他想起上周，他把赵虎堵在厕所要钱的事告诉了班主任张老师。张老师推了推眼镜，一脸不耐烦地说：“王宇航，你怎么这么多事？同学之间要友爱，说不定是误会呢？你妈妈生病，你就更不能惹事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没人会帮他。老师不管，妈妈不知，法律离他太远。

这一顿打，持续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

直到赵虎打累了，才啐了一口：“晦气。”带着人扬长而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王宇航趴在水坑里，一动不动。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渍和血迹。他睁着眼，看着地上的积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一双沾着泥点的黑色马丁靴停在了他眼前。

王宇航没动，他习惯了，也许是赵虎回来补刀了。

“哟，挺能忍啊。”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从头顶传来。王宇航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夹克，手里夹着根点燃的烟。他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眼角，让他看起来有点凶，但眼神里却没有赵虎那种恶毒，只有一种看热闹的淡漠。

男人蹲下来，把烟圈吐在王宇航脸上：“疼吗？”

王宇航没吭声，只是死死咬着牙，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疼就对了。”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沧桑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疼，说明你还活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纸巾，没递给王宇航，而是随意地擦了擦王宇航脸上的血：“小子，我叫雷烈。记住了，在这世上，没人会可怜你。老师不会，警察不会，你那个快死的妈也不会。”

“想要不被欺负，就得比他们更狠，更毒。”

雷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块地盘，以后我罩了。你要是想活下去，明天放学，来这边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王宇航躺在地上，看着那块被雷烈随手扔下的、已经被雨水泡烂的纸巾。他伸出手，颤抖着捡了起来。

那上面，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对这个世界新的认知。

那天晚上，王宇航很晚才回家。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问他怎么了。他说，摔了一跤。

那一夜，王宇航没睡。他摸着身上青紫的淤伤，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雷烈的话。

“想要不被欺负，就得比他们更狠。”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冷冷地照进来。14岁的王宇航，在那个夜晚，亲手掐灭了心里最后一点名为“天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