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便利店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听收音机里的戏曲。王宇航把那几张揉得发皱的钞票拍在玻璃柜上,声音有点抖:“红塔山,软包。”
老头斜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包烟,推过来。塑料包装袋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王宇航拿着烟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那包烟像块烫手的烙铁,让他手心出汗。他隐约感觉到,递出这包烟的那一刻,某种仪式就完成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堵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学生,而是雷烈那条线上的人了。
回到棚户区,雷烈还在那儿,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的火堆。火光映着他半张脸,那道疤在跳跃的火焰中像条活过来的蜈蚣。
“挺快啊。”雷烈接过烟,在手里掂了掂,没拆,直接别在了后腰的松紧带里。
王宇航站在原地,等着指示。
“饿了吧?”雷烈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王宇航胃里确实空得发慌,早上那碗粥早就消化没了,但他摇了摇头。
“跟我来。”
雷烈带着他钻进了一栋半塌的烂尾楼。楼道里弥漫着尿骚味和发霉的垃圾味。上了三层,推开一扇没锁的铁门,里面别有洞天。
几十平米的空间被清理过,角落里铺着一张脏兮兮的床垫,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瓶白酒,几袋花生米和两根火腿肠。
屋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个胖子,光着膀子,胸前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正用匕首削着指甲。另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眼神阴鸷,正低头摆弄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看见雷烈进来,两人只是抬了下眼皮,算是打招呼。
“大伟,耗子。”雷烈指了指那两人,又指了指王宇航,“这是我新收的小弟,王宇航。”
胖子大伟抬起眼皮,嗤笑一声:“这就是昨天被赵虎打得跟孙子似的那位?烈哥,咱这儿是缺搬砖的了?”
耗子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双阴冷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把王宇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王宇航没吭声,也没退缩。他经历过赵虎那种赤裸裸的恶意,反倒觉得这种成年人的冷嘲热讽,杀伤力还不如赵虎的一拳头。
雷烈没理会大伟的嘲讽,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扔在桌子上。
“啪嗒。”
那是一把黑色的弹簧刀,刀身泛着幽冷的蓝光。
“王宇航。”雷烈点了根烟,烟雾缭绕,“给你个活儿。楼下那个看便利店的瘸子,欠我五百块钱,拖了半个月了。你去,把这钱要回来。”
王宇航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要?”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那是你的事。”雷烈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淡漠,“我只要结果。要么拿钱回来,要么……”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弹簧刀,猛地按开,刀刃弹出,“要么拿他的一根手指抵账。”
大伟嘿嘿笑了起来,那是看热闹的笑。耗子依旧阴沉着脸,摆弄着对讲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王宇航盯着那把刀。刀锋很亮,反射着火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五百块,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妈妈的一盒药都要好几百。
他想起昨天赵虎踩在他身上的脚,想起妈妈咳嗽时佝偻的背。
“好。”
王宇航拿起那把刀,很沉,握在手里却异常安稳。
他转身往外走,没再看任何人。
雷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烟头摁灭在桌上,淡淡地对大伟说:“去看看。别让他死了。”
楼下,夕阳西下,把巷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宇航走到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瘸腿老头还在听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听不真切。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还要烟?”老头问。
王宇航没说话,一步步走近柜台。他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起了雷烈的话,想起了赵虎的脸,想起了妈妈。
他猛地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冰冷的金属。
就在他准备把刀拍在柜台上喊出“还钱”的时候,老头却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旧信封,推到了他面前。
“就知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没一个好东西。”老头嘟囔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拿去吧,别再来烦我了。”
王宇航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老头。他想象中的搏斗、威胁、甚至流血,一样都没发生。
他机械地接过信封,里面是厚厚的几叠零钱。
他转身走出便利店,夕阳照在他脸上,有些晃眼。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拿着钱,像个拿了压岁钱的孩子。
不远处,大伟靠在墙角,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转身走了。
王宇航攥着钱,往回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知道,这钱拿回去,雷烈会怎么看他。
废物。
连要账都要别人施舍的废物。
他走到烂尾楼路口,没上去,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漆黑的巷子。他靠着墙,大口喘着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蹲下来,把钱扔在地上,看着那把弹簧刀。
过了许久,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玻璃片。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食指,眼神渐渐变得和雷烈一样冷。
既然不能用刀吓唬人,那就用血来证明吧。
他闭上眼,用力一划。
剧痛钻心。
血,涌了出来,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流向未知的黑暗。
当他再次出现在雷烈面前时,手里攥着那五百块钱,还有一根用纸巾包着的、还在渗血的手指。
雷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流血的手,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用力拍着王宇航的肩膀。
“好!好!好!”
雷烈连说三个好字,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欣赏。
“从今天起,你叫血手宇航了,好好干”
那晚,王宇航喝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把胃里那点恶心感彻底烧干了。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不仅是因为那根手指,更是因为他在那一刻竟然从雷烈的笑声里,感受到了一种扭曲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