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侯府层层朱楼黛瓦。
镇北侯府规制森严,主院华贵恢宏,偏院错落排布,下人各司其职,晨时便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沈微烬晨起之时,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衣,发髻整洁利落,无半点多余装饰。她早早起身清扫珩院、烹煮新茶、整理书房案几,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如往日温顺安分。
只是今日,珩院上下下人看她的眼神,已然悄然变了模样。
昨夜侯爷一句口谕,将珩院内务全权交由她打理,此事不消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偏院下人群中。
从前众人只当她是无依无靠、沉默寡言的孤女婢女,性子软和、从不争闹,人人都可随意忽视。可如今,她手握珩院内务实权,是侯爷亲口钦点、近身最信任的人,再也无人敢小觑半分。
晨间几个洒扫婢女端着器具入院,遇见沈微烬,皆是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拘谨,再无往日的漠视与怠慢。
沈微烬神色平淡,安然受礼,不骄不矜,既不刻意摆权施压,也不谦卑讨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太懂侯府生存之道。
骤然得权、锋芒外露者,最易招人嫉恨、引人暗算。唯有沉稳内敛、润物无声,才能在暗流汹涌的侯府,稳稳扎根。
辰时刚至,一阵华贵环佩之声自院外传来,伴随着侍女簇拥的细碎脚步声,打破了珩院的宁静。
侯府主母,柳婉容,款款而来。
她身着锦绣流云长裙,鬓边珠翠熠熠生辉,眉眼温婉端庄,是京中人人称赞的贤良侯夫人,举止从容,气度华贵,一派正统主母风范。
可只有沈微烬清楚,这副温柔伪善的皮囊之下,藏着最阴毒狠戾的心肠。
三年前沈家倾覆,表面是丞相构陷、陆晏珩判案定罪,可私下推波助澜、搜集伪造证据、死死咬住沈家不肯松口的,便是眼前这位看似温婉无害的柳氏。
柳婉容出身丞相柳家,与当朝丞相是姑侄至亲。当年沈家兵权在握,功高震主,早已成了柳家的心腹大患。她蛰伏侯府多年,步步谋划,借朝堂纷争、借陆晏珩的刚正不阿,亲手将忠良满门推入深渊,只为替柳家扫清权途障碍。
三年来,她身居侯府主母之位,享尽荣华尊贵,踩着沈家的累累白骨,安稳度日。
一念至此,沈微烬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攥紧,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恭顺模样,快步上前,屈膝福身,礼数周全:“奴婢沈微烬,见过侯夫人。”
柳婉容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眼前的婢女身形纤瘦、眉眼清淡,低眉顺眼,温顺得如同毫无棱角的静水,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竟得了陆晏珩破例信任,独掌珩院内务,近身伺候起居,远超府中所有侍女。
柳婉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审视,面上依旧噙着温柔笑意,声线柔和温婉:“听闻侯爷将珩院大小事务,都交由你打理了?”
“回夫人,是侯爷抬爱,奴婢愚钝,只能尽心做事,不敢辜负信任。”沈微烬应声谦卑,字字稳妥,无半分纰漏。
“倒是个沉稳懂事的。”柳婉容浅浅一笑,语气看似赞许,实则暗藏试探,“你孤身无依,入府一年有余,一直安分守己,实属难得。只是珩院乃是侯爷静养办公之地,最是清净肃穆,内务繁杂,责任重大。你年纪轻轻,一人打理,怕是力有不逮。”
话音落下,身后随行的管事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附和:“夫人体恤下人,特意从主院挑了两名老练嬷嬷、四名得力丫鬟,调来珩院帮衬,也好替你分担琐事,免得你一人劳累出错,耽误侯爷正事。”
这番话,看似体恤恩惠,实则暗藏杀机。
柳婉容这是要往珩院安插自己的人手,监视起居、掌控内务,架空她手中刚得的权力,同时也能时时刻刻盯着陆晏珩的一举一动。
一旦这些人入驻珩院,她辛苦得来的近身权柄,便会形同虚设,所有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院中气氛瞬间沉寂下来,周遭下人皆是屏息静立,无人敢出声。
人人都听得出来,这是主母的刻意施压,是明目张胆的插手制衡。
若是寻常婢女,面对主母恩赐,只能感恩戴德、俯首应允,半点不敢拒绝。
可沈微烬心中澄澈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算计。
她微微垂首,眉眼温顺,语气依旧恭顺柔和,却字字暗藏锋芒,滴水不漏:“多谢夫人体恤垂怜,奴婢心中感念万分。只是侯爷素来喜静,最厌珩院人多嘈杂、外人往来杂乱。”
她抬眸一瞬,眼神坦荡无怯,不卑不亢:“侯爷昨夜特意叮嘱,珩院无需额外人手,只求清净规整。奴婢虽愚笨,却也谨记侯爷吩咐,不敢擅自增添人手,扰了侯爷静养办公。若是私自接纳夫人派来的人,惹得侯爷不悦,便是奴婢的失职了。”
一番话,句句搬出陆晏珩。
不顶撞、不违逆主母,却以侯爷旨意为盾,稳稳挡回了柳婉容的算计,让对方无从辩驳、无从施压。
柳婉容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一滞。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懦弱的小婢女,竟如此伶牙俐齿、心思缜密,三两句话便堵得她进退两难。
强行安插人手,便是违逆侯爷心意,落得干涉内院、揣测主上的口舌。就此作罢,又白白错失掌控珩院的良机。
一时之间,柳婉容竟被一个小小婢女堵得哑口无言,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忌惮。
这孩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温顺。
沉静内敛,心思极深,遇事沉稳不惊,攻守兼备,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一旁的管事嬷嬷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厉声呵斥:“大胆!夫人体恤于你,是你的福气,区区一个婢女,也敢推三阻四、忤逆夫人好意?”
沈微烬依旧从容屈膝,语气平和无波:“嬷嬷息怒,奴婢并非不识好歹。只是侯府规矩森严,谨遵主上吩咐,是下人本分。奴婢不敢恃夫人厚爱,违逆侯爷旨意,还望夫人恕罪。”
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柳婉容压下心底的愠怒,重新敛回神色,淡淡抬手止住嬷嬷的斥责:“罢了。既然是侯爷的意思,那便依规矩来。”
她深深看了沈微烬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带着警告与审视:“你好好打理珩院,恪守本分,莫要辜负侯爷的信任,更莫要辜负今日我对你的体恤。”
“奴婢谨记夫人教诲。”沈微烬温顺应声,俯首垂眸,掩去眼底冰冷的嘲弄。
体恤?
不过是伺机夺权、暗中制衡的算计罢了。
三年前你屠我满门,三年后你假意仁慈,何其虚伪可笑。
柳婉容转身带着众人离去,华贵的背影褪去,可珩院之中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待众人走远,院中重归寂静。
沈微烬直起身,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只是开始。
柳婉容,你想架空我、制衡我、拿捏我?
未免太过天真。
我蛰伏一年,步步隐忍,费尽心力得来的权柄,岂会容你轻易撼动?
今日初次交锋,她以柔克刚,不动声色破了柳婉容的算计,稳稳守住了自己在珩院的立足之地。
也彻底让柳婉容记住了她的存在。
仇恨深埋心底,杀机藏于温顺。
侯府这场无声的棋局,敌我对峙,暗潮汹涌。
她孤身一人,身处虎狼之地,四周皆是仇人,步步险境。
可她毫无惧色。
血海深仇未报,尸骨冤魂未安,她纵使身陷炼狱,也会披荆斩棘,逆势而行。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素净的眉眼间,温柔了她的皮囊,却暖不透她冰封三年的真心。
敌暗我明,敌强我弱。
但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来日方长。
柳婉容、当朝丞相、陆晏珩……
所有沾染沈家鲜血之人,她会一一清算,尽数索债。
她立在庭中,风拂衣袂,身形单薄,却傲骨铮铮。
温柔为壳,恨意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