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浸透青石地砖,冷意丝丝缕缕往上侵。
沈微烬提着一盏小小琉璃灯,跟在陆晏珩身后。灯光微弱,只堪堪照亮前路一方寸地,也刚好遮住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沉沉寒雾。
一路无言。
镇北侯府偌大幽深,亭台楼阁皆浸在静谧夜色里,四下只剩两人极轻的脚步声。
陆晏珩素来喜静,性子冷疏,府中下人个个畏他惧他,伺候时无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唯独沈微烬不同。
她永远安静、稳妥、妥帖得恰到好处。
不聒噪、不谄媚、不刻意讨好,也从无半分怯弱拘谨。
一年前她以最低微的流民婢女身份入府,被分到最清冷的珩院。人人都以为她活不过半月,迟早被这规矩森严、主君冷漠的院子磋磨走。
可她硬生生熬了下来。
熬成了珩院最得力、也最得陆晏珩信任的贴身侍女。
寝殿门前,沈微烬轻轻抬手,替他推开雕花木门,动作轻柔娴熟,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侯爷进屋歇息吧,奴婢去备热水。”
她声线温软清淡,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永远是一副恭顺安分的模样。
陆晏珩步入殿内,随口应了一声。
他坐在榻边,褪去外袍,指尖微顿。连日处理边关奏折,案牍劳形,肩骨积了连日的酸胀疲惫。
以往府中侍女近身伺候,要么手足无措,要么拘谨畏缩,不敢近他分毫。唯有沈微烬,最懂分寸,也最懂他的习惯。
不过片刻,温热的清水便已备好。
沈微烬端着铜盆入内,屈膝放好,取过干净软巾,垂首轻声道:“侯爷连日操劳,肩背定然酸涩,奴婢替您按揉片刻,松松筋骨?”
她问话恭敬,姿态谦卑,从无半分僭越放肆。
陆晏珩眸色微淡,本欲拒绝,可周身确实疲惫难耐,便淡淡颔首:“嗯。”
沈微烬缓步上前,立于他身后。
她指尖微凉,力道轻重得当,精准落在他肩骨酸胀之处。手法熟稔舒缓,不重不轻,恰好化开连日伏案积攒的僵硬疲惫。
这一手按揉功夫,是她从前身为沈家嫡女时,宫中嬷嬷专门教的礼仪手艺。
昔日,是贵女闲时习艺、修身养性。
如今,是她敛尽风华、伪装卑微,用来近身伺敌、步步攻心的利器。
指尖落在他肩头温热的衣料上,触感平和。
可沈微烬的心底,早已是冰封万丈、血海翻涌。
就是这副肩膀。
三年前,披着当朝最光鲜的侯府荣光,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一纸判书,压垮了她整个沈家。
就是这个人。
当年年轻气盛、秉公断案,轻信伪证、铁血无情,亲手为她沈家满门的覆灭,落下最后一笔定论。
世人赞他刚正不阿、少年封侯、忠君为国。
可在她眼里,他是沾满沈家鲜血的刽子手,是她此生最大的仇人。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墨发之间,她垂着眼,长睫掩去所有滔天恨意,面上只剩温顺平和。
她太会演了。
三年颠沛,三年蛰伏,早已把曾经那个明媚骄矜、无忧无虑的沈家嫡女彻底磨碎。
如今剩下的沈微烬,只剩隐忍、伪装、算计与满腔焚骨恨意。
殿内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声。
陆晏珩闭着眼,紧绷多日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朝野纷争不断,人心叵测,日日皆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身边之人,要么趋炎附势,要么各怀鬼胎,无人可全然信任。
唯独眼前这个侍女。
身世清白孤苦,性情恬淡安分,所求不过一口衣食安稳,无野心、无贪念、无靠山、无根基。
于他而言,是最无害、最安稳、最不必设防的存在。
“你做事,向来稳妥。”
良久,陆晏珩忽然开口,声线低沉慵懒,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沈微烬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轻声回道:“承蒙侯爷收留庇护,奴婢无以为报,只能尽心做事,不负侯爷信任。”
话术谦卑,态度恭谨,滴水不漏。
字字皆是感恩,句句皆是安分。
陆晏珩缓缓睁眼,透过窗棂月色,余光瞥见她低垂的眉眼。
少女身形纤瘦,素衣朴素,眉眼干净得近乎寡淡,安静得像一潭无波静水。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女子安静的皮囊之下,似藏着一股极沉、极深的东西,看不真切。
可转瞬便压下了这丝杂念。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历经流离苦楚,性子沉静内敛,本就是常理。
是他想多了。
“近日府中琐事繁杂,旁人多有浮躁,唯独你一如既往。”陆晏珩淡淡道,“往后珩院内务,便交由你全权打理。”
一句话,便是默许了她在珩院的权柄。
等于将自己起居衣食、近身所有琐事,尽数交到了她手中。
这是极大的信任。
沈微烬心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她要的,就是这份近身权柄,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
只有离他够近,够贴身,够让他依赖,她才能看清他所有软肋,抓住他所有把柄,伺机而动,倾覆他拥有的一切。
她屈膝俯身,恭恭敬敬福身谢恩:“奴婢定不负侯爷所托,尽心打理,不敢有半分差错。”
姿态卑微,神情恳切。
陆晏珩微微抬手:“夜深了,收拾妥当便退下吧。”
“是。”
沈微烬依礼退下,动作轻缓无声,不曾惊扰他半分。
走出寝殿,晚风迎面袭来,吹散殿内温热气息,彻骨寒凉瞬间裹住全身。
方才温顺恭谨的神情,在转身那一瞬,彻底寸寸褪去。
月色清冷,映在她眼底,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凉与决绝。
全权打理珩院。
近身伺候,衣食起居,无一不经她之手。
很好。
真是再好不过。
陆晏珩,你何其自负,何其轻敌。
你以为你收留的是一枚温顺无用的棋子。
却不知,你亲手把复仇厉鬼,留在了自己枕边榻侧,留在了自己最贴身、最无防备的地方。
三年前,你凭一纸文书,毁我沈家满门,断我所有荣光。
三年后,我借一身婢女布衣,入你侯府,近你身、乱你心、夺你所有。
你予我信任权柄。
我予你——万劫不复。
她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夜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复仇的棋局,自此,正式落子。
温柔假面为刃,隐忍蛰伏为棋。
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耗。
耗到他彻底卸下心防,耗到他对她生出例外与偏爱,耗到他心甘情愿,把所有软肋尽数暴露在她眼前。
然后——
一击毙命,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