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容带人离去不过半刻,廊间便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陆晏珩晨起换罢朝服,自内殿走出。墨色朝冠衬得他眉眼清冷锐利,周身是久居上位的凛冽气场,只是目光扫过庭院时,那层生人勿近的寒霜悄然淡了几分。
方才主母到访、院中生过争执的动静,他在殿内听得一清二楚。
下人不敢在他面前妄议主母是非,无人敢来禀报半句,可他耳目通透,早已将前后始末了然于心。
柳婉容想往珩院安插人手、插手内务制衡,是侯府素来的手段,他向来知晓,只是从前从不在意。
可今日,被为难、被试探、被施压的人,是沈微烬。
他抬眸望去。
少女依旧立在庭中,素衣纤瘦,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温顺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暗流交锋从未发生。无委屈、无辩解、无邀功,静静立在晨光里,安分得让人心底微沉。
陆晏珩缓步走近,声线清冷低沉:“方才夫人来过?”
沈微烬闻声垂眸福身,恭顺应答:“回侯爷,夫人方才路过珩院,稍作停留而已。”
她半句不提试探刁难,半句不提夺权算计,甚至刻意替柳婉容遮掩,只轻描淡写化作寻常探望。
这般懂事、隐忍、不搬是非、不结内怨。
反倒衬得方才柳婉容的刻意针对,格外小家子气。
陆晏珩眸色微深,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她为难你了?”
“不曾。”沈微烬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无波,“夫人只是体恤奴婢辛劳,好意派人前来帮衬,是奴婢谨记侯爷喜静的规矩,不敢擅作主张罢了。”
字字周全,处处得体。
她从不告状,从不示弱,从不借他的信任兴风作浪。
可越是这般隐忍懂事,陆晏珩心底的偏袒与怜惜,便越是不受控制地疯长。
他身居高位,见惯了女子要么矫揉示弱、借机邀宠,要么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唯独沈微烬,身处卑微泥沼,受尽冷眼磋磨,却依旧干净通透、守礼安分。
“做得很好。”
陆晏珩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
“珩院内务,既交由你打理,便全权由你做主。不必看任何人颜面,也无需顾忌旁人身份。”
他话音一顿,语气沉定,带着绝对的庇护与权柄:“即便主母前来,你也只需遵我规矩即可。”
短短几句话,公然为她撑腰。
等于当众默许——在这珩院之中,她的话,便是规矩,无需屈从主母。
沈微烬心头微凛。
她垂首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面上依旧是受宠若惊的温顺模样:“奴婢……多谢侯爷信任。”
她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念。
可心底,却是一片寒凉清醒。
陆晏珩。
你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袒,这般明目张胆的特殊对待,何其讽刺。
你护着的贴身婢女,
是你亲手灭门的忠良遗孤,
是日夜盼着你身败名裂、血债血偿的仇人。
你予我偏爱,予我特权,予我无人能及的纵容。
可你可知,你今日每多一分动心,来日便会痛彻骨髓、万劫不复一分。
复仇的刀,是你亲手递到我手中。
是你心甘情愿,任由我刺入心口。
陆晏珩不知她心底翻覆的血海波澜,只当她素来胆小安分,怕她往后在府中受柳婉容打压刁难。
他微微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随身暖玉。
玉色温润通透,常年被他贴身佩戴,沾染着他周身清冽的气息与体温,是他自幼佩戴、极为珍视的物件。
“拿着。”
他将暖玉递至她面前,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往后若是在府中受任何人委屈、遇任何为难,持此玉,便可直接来寻我。”
“府中上下,见玉如见本侯亲临。”
晨光落在温润玉面上,流光细碎,贵重非凡。
这绝非普通下人能得的恩赏。
这是侯府独一无二的特权,是他亲手给予的、无条件的庇护。
沈微烬怔怔抬头,眼底凝着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慌乱:“侯爷,此物太过贵重,奴婢万万不敢收下!”
“无妨。”陆晏珩淡淡打断她,目光沉静温和,“赏你的。”
他素来清冷寡情,从不赠人贴身物件,更从未对任何下人这般破例纵容。
可对着沈微烬,他所有的原则与底线,都在悄然松动。
他看着她孤苦无依、隐忍懂事的模样,心底总会莫名软下一块。他想护着她,想让这世间再无人敢欺凌她半分。
无关情爱,起初只是怜悯,是惜才,是信任。
可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早已悄悄越了君臣主仆的界限。
沈微烬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庇护,长睫轻轻颤动,半晌,才伸出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接过那枚暖玉。
玉身余温滚烫,烫得她指尖微麻,也烫得她冰封的心脏泛起一丝极荒谬的酸涩。
她屈膝深深福身,声音轻软带颤:“奴婢……定当好生珍藏,永世不敢遗忘侯爷恩德。”
恩德?
她在心底无声冷笑。
你予我一时庇护温情,我记你一世灭门血仇。
爱恨纠缠,恩仇相悖,从遇见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无解。
陆晏珩看着她俯首温顺的模样,眸色愈发柔和,难得多了几分耐心:“无需如此拘谨。有我在,无人能欺你。”
语罢,他转身准备上朝。
走过她身侧之时,脚步微顿,余光瞥见她耳侧一缕碎发被晨风吹乱,贴在苍白细腻的颊边。
他素来不近女色,素来疏离克制,这一刻,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替她轻轻拂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侧脸,微凉细腻,触感极轻。
一瞬相触,两人皆是微怔。
空气骤然安静。
风停树静,晨光缱绻。
陆晏珩指尖僵在半空,心头莫名漾开一阵从未有过的奇异涟漪,陌生、温热,猝不及防。
他活了二十余年,征战沙场、沉浮朝堂,心性冷硬如铁,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可方才那极轻的触碰,竟让他方寸大乱。
他迅速收回手,收回所有失态,恢复往日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耳根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好生守院。”
留下一句平淡话语,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看似沉稳,心底却早已乱了分寸。
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沈微烬缓缓直起身。
垂眸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暖玉,眼底最后一点虚假的温顺彻底褪去,只剩沉沉的寒凉与决绝。
陆晏珩,你动心了。
你对一个仇人,动了恻隐,动了私心,动了独一无二的偏爱。
真好。
唯有你动情至深,来日失去之时,才会痛不欲生。
唯有你全心信任,来日被反噬之时,才会彻底崩塌。
她抬手,将那枚沾染他体温、承载他私心偏袒的暖玉,小心翼翼贴身藏好。
玉暖身骨,仇暖人心。
她轻轻抬手抚过衣襟下的暖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笑意。
棋局渐入佳境。
你一步步为我破例,一点点对我沉沦。
而我,
借你的偏爱立身,借你的真心布局,
静待来日,
亲手倾覆你所有荣光,亲手碾碎你今日所有温柔。
恩是假的,仇是真的。
情是虚的,恨是实的。
侯府风起,情根暗种。
唯有她,清醒沉沦,步步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