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版我家老婆来自1000年前》_第二章盛在纸碗里的盛世 - 卢咫

许青的家只有四十平米，但对于一个刚刚跨越了一千二百年光阴的旅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光怪陆离的迷宫。

姜禾站在客厅中央，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依旧紧紧握着那把剑，剑尖垂在地上，像是要随时应对从阴影里扑出来的猛兽。她的目光扫过白色的墙壁、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最后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上。

“把火收起来吧。”许青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随口说道。

姜禾猛地抬头，警惕地盯着天花板：“火？”

“灯啊，你们唐朝叫灯，我们叫灯。”许青指了指头顶，“不用添油，也不用剪灯芯，只要按一下那个开关，太阳就会被关进玻璃罩子里。”

姜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在她的认知里，只有皇宫里的长明灯才能彻夜不熄，而眼前这个狭小的屋子，竟然囚禁着比白昼还要明亮的光。她下意识地想要拔剑，去斩断那个名为“开关”的妖术机关，但手伸到一半，又颓然放下。

她是个失去了一切的人，连拔剑的资格似乎都变得奢侈。

“坐。”许青拍了拍沙发。

姜禾犹豫了一下，没有坐那个看起来软绵绵的怪物，而是抱着剑，小心翼翼地蹲在了墙角。这是她在野外露宿时养成的习惯，背靠墙壁，视野开阔，随时可以暴起杀人，或者逃亡。

许青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缩在角落里，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转身走进厨房，撕开了一桶红烧牛肉面的包装。

热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姜禾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盯着那个正在“沸腾”的壶，身体紧绷。在她的世界里，水是不会自己变热的，除非下面有火。而这个银色的铁壶，肚子里藏着看不见的火种。

三分钟后，许青端着泡面走了出来。

浓郁的香精味瞬间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那是一种霸道、廉价，却足以唤醒人类最原始食欲的味道。

“吃吧。”许青把纸碗放在茶几上，递给她一双一次性筷子，“这叫泡面，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军粮。行军打仗，或者穷途末路的时候，吃这个最快。”

姜禾盯着那碗面，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睛。她松开剑柄，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筷子。她学着许青的样子，挑起一缕弯曲的面条，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辛辣、咸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味，像是一颗炸弹在她的味蕾上引爆。

她愣住了。

在唐朝，盐是昂贵的，肉是珍贵的，而味精这种东西，更是闻所未闻的神迹。这碗面里蕴含的滋味，比她在盐帮吃过的任何一次大餐都要浓烈，都要直接，都要……堕落。

“好吃吗？”许青问。

姜禾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滚烫，烫得她舌尖发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混着面汤一起咽进肚子里。她吃得那么急，那么凶，像是要把这一千二百年的饥饿都补回来，又像是要用这种陌生的味道，来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

许青看着她，没有催她，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

窗外，雨还在下。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禾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纸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

“谢谢。”她低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向这个时代低头。

“吃饱了就好。”许青站起身，指了指浴室，“去洗个澡吧，你身上太冷了，会生病的。在这个时代，生病是很麻烦的事情。”

“洗澡？”姜禾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净身。”许青比划了一下，“里面有热水，像温泉一样。”

姜禾跟着许青走进浴室。当许青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时，她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拔出了剑。

“别怕。”许青站在门外，隔着磨砂玻璃说，“那是水，不是暗器。脱了衣服站进去，让水冲在身上，你会觉得……像是回到了娘胎里一样安全。”

姜禾迟疑了很久，终于收剑入鞘。她笨拙地解开湿透的麻衣，赤着脚走进了那个白色的瓷缸（浴缸）。

当热水淋在身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

那种温暖，温柔地包裹着她冰冷的肌肤，洗去了她身上的泥垢，也似乎洗去了她身上那股来自千年前的血腥气。她闭上眼睛，听着水流的声音，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开元十六年的那个雨夜，师父还在，同门还在，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在盐帮的后院里练剑。

但睁开眼，只有冰冷的瓷砖和陌生的镜子。

许青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这座不夜城。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他收留了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幽灵，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亡魂。

但他不后悔。

因为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两个被时间抛弃的人，或许正好可以互相取暖。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许久，门被推开一条缝。姜禾探出头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身上裹着许青那条宽大的浴巾。

“许青。”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嗯？”

“这个时代……虽然很怪，但水很暖和。”

许青笑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是啊，”他说，“这个时代虽然很烂，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值得活着的。”

第二章 盛在纸碗里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