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像是一把锐利的刀片,切开了昏暗的卧室。
许青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卧室的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而原本应该缩在角落里的姜禾不见了。
他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惊呼。
许青抓起拖鞋冲了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随后哭笑不得。
姜禾正背对着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她浑身紧绷,右手反手握剑,剑尖直指身后,左手却死死地抓着洗手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而镜子前,许青的那把电动剃须刀正孤零零地躺在大理石台面上,还在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别动!”姜禾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
看到是许青,她眼中的杀意并没有完全褪去,反而多了一丝困惑和警惕。她指着那把正在震动的剃须刀,声音沙哑:“那是什么暗器?为何它会叫?而且……你在自残?”
“自残?”许青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走过去关掉了剃须刀的开关。
世界瞬间安静了。
“我在刮胡子。”许青拿起剃须刀,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你看,这里长了毛,很扎人,我要把它弄干净。”
姜禾皱着眉,目光在他下巴上那层青黑色的胡茬上扫过。在她的认知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虽然男子成年蓄须是常态,但刮胡子也并非没有,只是通常用刀片或者镊子。
“用这种……会叫的铁盒子?”她不信。
“看着。”
许青当着她的面,按下开关,刀头再次发出清脆的嗡嗡声。他把刀头贴在脸上,轻轻向上推移。白色的泡沫混合着黑色的胡茬被卷入刀网,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姜禾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在她看来,这种不需要用力、不需要见血就能让毛发消失的法子,简直比刀割还要诡异。
许青很快刮完了一边脸,他关掉开关,把剃须刀递过去:“试试?”
姜禾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我不信此物。”
“随你。”许青耸耸肩,转身去洗脸。他捧起冷水泼在脸上,那种冰凉刺骨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眼圈发黑,胡茬刮了一半,显得有些滑稽。
突然,他感觉到身后的气氛变了。
原本只是警惕的姜禾,此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许青从镜子里看到,她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镜子,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姜禾?”许青转过身。
姜禾没有理他。她一步步走向镜子,脚步虚浮,像是喝醉了酒。她伸出手,颤抖着触碰镜面。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也伸出了手。
那是一张苍白、消瘦,却难掩绝色的脸。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因为常年的风餐露宿,她的皮肤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千年的风雪和未干的血泪,在明亮的LED灯光下,显得如此清晰,如此……赤裸。
“这是……谁?”姜禾的声音在发抖。
在唐朝,铜镜昏黄,照人总是影影绰绰,如同隔着一层雾。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自己。她从未见过自己眼角的细纹,从未见过自己嘴唇的干裂,更从未见过自己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这面镜子太诚实了,诚实得残酷。它剥去了“女侠”、“杀手”的外壳,把里面那个破碎的灵魂血淋淋地展示出来。
“这是你啊。”许青靠在门框上,轻声说,“这叫镜子。比你们那里的铜镜清楚多了,对吧?”
“太清楚了……”姜禾喃喃自语,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那个女人也看着她。那眼神里的陌生感让她恐惧。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魂野鬼,被封印在这个狭小的玻璃框里,无处可逃。
“我不喜欢这个。”
姜禾猛地闭上眼,挥起衣袖想要遮住镜子,却发现那只是徒劳。
“许青,”她突然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慌乱,“把它盖上。求你。”
许青愣了一下。他看着姜禾苍白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高清的镜子不仅仅是生活用品,更是一把审视自我的利刃。对于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来说,看清自己,往往比看不清更痛苦。
“好。”
许青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走过去,轻轻地盖在了镜子上。
镜面被遮住的瞬间,姜禾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软软地滑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许青站在旁边,看着被毛巾盖住的镜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姜禾。
“那个时代的人,是不是都不敢照镜子?”他问。
姜禾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师父说,相由心生。心有魔障,镜中便有恶鬼。我不敢看……我怕看到那个杀了所有人的自己。”
许青沉默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他昨晚在便利店顺手买的。
“剥开。”他把糖塞进姜禾手里。
姜禾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手里那颗印着兔子图案的糖纸。
“这不是镜子,这是糖。”许青说,“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至于镜子里的那个恶鬼……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人了,再把毛巾拿下来。”
姜禾捏着那颗糖,指尖传来硬糖坚硬的触感。她笨拙地剥开糖纸,把那颗白色的奶糖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得发腻,却奇异地压住了喉咙里的血腥味。
她抬起头,看着许青。
“许青。”
“嗯?”
“你的胡子,刮干净了确实好看些。”
许青笑了,他摸了摸光滑的下巴:“那是,毕竟我是这个时代的‘小白脸’。”
姜禾不懂什么是小白脸,但她看着许青的笑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没有内力、不会武功的男人,似乎比她见过的任何高手都要强大。
因为他能笑着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哪怕那个自己满脸疲惫,一无所有。
“走吧,”许青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带你去看看这个时代的‘江湖’。”
姜禾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毛巾盖住的镜子,转身,握紧了腰间的剑。
“好。”
门开了。
清晨的阳光涌进屋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