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我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好”显得太乖,说“关你什么事”又太刻意,索性把手机丢进书包里,当作没看到。
但那瓶运动饮料,我确实没喝。
倒不是因为那条消息。
只是单纯不喜欢那个味道。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祁泽琛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这很稀奇。他平时踩点进教室是常态,有时候甚至要在上课铃响之后才慢悠悠地从后门晃进来,手里永远拿着一盒没喝完的牛奶。今天却早了大半个小时,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我注意到那本书的页码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翻过。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
“早。”
“嗯。”他没抬头。
我看着他那副明显在装忙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拆穿。
早读课是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我跟着念了一会儿,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祁泽琛的书立侧面,放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收纳盒,大概巴掌大小,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颗薄荷糖。糖纸是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
昨天还没有。
我没多想,继续念课文。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陈屿白出现在了班级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
“许沅。”
班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然后看陈屿白,然后又看我,眼神里写满了八卦。林知夏在前排回过头来,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冲我疯狂使眼色,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起身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有事?”
陈屿白笑了笑,把其中一杯奶茶递过来:“昨天你说不喜欢运动饮料,那奶茶应该可以吧。少糖去冰,我猜的。”
我没接。
“你特意打听了我喜欢什么?”
“打听了一下。”他承认得很坦然,“但也只打听到了这么多,你挺神秘的。”
走廊上的风穿堂而过,把他校服的下摆吹起来一点。说实话,陈屿白这个人不讨厌,斯文有礼,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不舒服。
但也仅此而已。
“谢谢你的奶茶,”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但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收。”
我的话直接得有些过分,换了别人大概会觉得下不来台。但陈屿白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又笑了,把奶茶收了回去。
“行,那我下次换个方式。”
他说完就走了,没纠缠,步子很稳。
我转身回教室。
经过讲台的时候,我无意中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祁泽琛不在。
座位上只有那本没翻过的书,和那个新出现的薄荷糖收纳盒。
他去哪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在意他在不在?
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我回到座位上,翻开下节课的课本。但纸上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第三节课的时候,祁泽琛回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手里少了一盒牛奶,多了一个被揉皱的纸团。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在我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气压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没问他去哪了。
他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了一节课,谁都没跟谁说话。
但我的余光注意到一件事。
他书立旁边那个薄荷糖收纳盒,少了一颗糖。
少了的那颗不在桌上,不在地上,不在他手里。
就只是——消失了。
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林知夏拉着我去食堂。排队的时候她憋了一上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许沅,你跟那个陈屿白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那他干嘛天天来找你?”
“可能闲吧。”
林知夏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我的天,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人家摆明了在追你啊!五班的陈屿白,成绩年级前十,长得也好看,多少人盯着呢,结果人家天天往我们班跑,就为了给你送水送奶茶!”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高兴啊!”
“为什么要高兴?”
林知夏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放弃般地趴在桌上:“许沅,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没反驳。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林荫道,我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祁泽琛。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是陈屿白。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看不出是偶遇还是约好的。祁泽琛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陈屿白面向这边,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神态。
他在笑。
不是那种斯文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有些无奈、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
祁泽琛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陈屿白摊了摊手,像是在解释什么,然后微微侧头,朝我们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方向,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祁泽琛的手忽然抬了一下。
但只抬到一半就放了下去。
他的手握成了拳,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他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随时都会被扯断的弦。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很快,和平时那个懒懒散散的祁泽琛判若两人。
他没有看到站在拐角处的我。
陈屿白看到了。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听不到声音,但他的口型很清楚。
“我走了。”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拐角处。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上楼,回到教室。
祁泽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在做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速度快得不像是在做题,更像是在发泄什么。
我坐下来,拿出手机。
那个只有Z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那条“那瓶水,别喝”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回复,也没有被删除。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旁边桌面上沙沙的写字声停了。
我偏头看过去。
祁泽琛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白白。
他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不是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目光猛地移开,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继续做题,但笔尖明显没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我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祁泽琛。”
“嗯?”他的声音有些紧。
“你耳朵红了。”
他僵住了。
教室里很吵,前后左右都是说话的声音、打闹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但在我和他之间的这一小片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频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许沅。”
“嗯。”
“你发那个‘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我能听到,“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朵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就是‘嗯’的意思。”我说。
他没再追问。
但上课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边的课本下面,压着一张纸。
那张纸露出的一角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好看,瘦长有力,像是练过的。
那行字写的是——
“她回我了。”
就三个字。
后面跟着一个画得很小的笑脸。
我看着那三个字和那个笑脸,胸腔里的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很疼。
是那种酸酸涨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移开目光,看向黑板。
但整整一节课,黑板上写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