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尾巴过得很快,日历翻到十月的时候,天气终于凉了下来。
我依然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教室、食堂、出租屋。继父常年出差,母亲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三班倒,我们母女俩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一周凑不够一顿饭。
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
安静,省事,没有人管我,我也不用管任何人。
只是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做完作业,看到窗外别人家的灯一盏盏亮着,会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太空了。
空得连呼吸都有回音。
我从不跟任何人说这些。
说了也没用。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三,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被人用彩色粉笔画满了气球和蛋糕,中间写了一行大字:“祁泽琛同学生日快乐!”
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热闹得多。课桌被拼成了一张长条桌,上面摆着好几个蛋糕和一堆零食,有人带了一箱可乐,有人带了薯片和水果。窗帘上挂着亮闪闪的拉花,音响里放着不知道谁连的蓝牙音乐,整个教室乱哄哄的,但乱得很有活力。
林知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纸杯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许沅!你总算来了!快来帮忙吹气球!”
她说着就往我手里塞了一把还没吹的气球。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橡皮制品,面无表情:“我没那么大的肺活量。”
“你就是懒。”
林知夏抢过气球,自己鼓着腮帮子吹去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场面确实挺热闹的。班里四十几个人,几乎都到了,有人负责布置,有人负责张罗吃的,还有人专门负责拦着祁泽琛不让他提前进教室。
寿星本人此刻正被堵在教室门口,陆司珩一只胳膊压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往后拽,嘴里喊着:“还没好还没好!再等等!”
祁泽琛靠在走廊的墙上,被陆司珩压着也不挣扎,嘴角挂着一个无奈的笑。
他的目光越过陆司珩的肩膀,穿过半开的教室门,落在我身上。
就一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行了行了,进来吧!”负责放哨的同学喊了一声。
教室门被彻底推开。
音乐声突然变大,所有人齐声喊了一句“生日快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有人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把这一刻定格在了那个秋天的早晨。
祁泽琛站在门口,被四十多双眼睛注视着,被四十多声祝福包围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最后——
停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就那么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笑着说:“谢谢大家,今天破费了。”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听得格外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说“破费了”的时候,声音好像比平时轻了一度。
布置好的教室里,蛋糕被切开分到每个人手里,饮料被一瓶瓶传下去,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空气都是甜的。
林知夏不知道又发了什么疯,非要我站在祁泽琛旁边拍合照。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人群推着挤到了他身边。
我站在他的左边。
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大概隔了十厘米。
陆司珩站在另一边起哄:“来来来,笑一个!笑得开心点!”
镜头对着我们的时候,我没有什么表情,嘴角甚至没动。
站在我旁边的那个人,也没有看镜头。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十厘米的距离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快门声响了两次。
拍完之后,我回到自己座位,把那盘没怎么动的蛋糕放在桌角。
插在蛋糕上的那根小叉子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蛋糕。
奶油是浅蓝色的,上面撒着彩色的糖粒,最中间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天天开心”。
字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我拿起叉子,把那个“天”字的第一横挖起来,放进嘴里。
甜的。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腻,但我没有放下叉子。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去打球,有人回宿舍,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热闹过后的教室显得有些空荡,地上到处是彩带和零食碎屑,空气里还残留着奶油和薯片的味道。
我收拾好书包准备走。
在经过祁泽琛座位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他的桌面上很干净,什么都不放。
但在桌面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笔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我弯下腰,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的是——
“今天许沅站我旁边了。”
后面没有画笑脸,没有感叹号,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像是一个人在某个安静的瞬间,悄悄记下了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情。
我直起身,把那行字重新覆盖在阴影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手机震了。
Z:“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次。
最后发出去的是:“谢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了八百字的小作文。
最后发过来四个字:“站在我旁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
秋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把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
我没有回复。
但我也没有锁屏。
我就那么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四个字,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然后黑掉。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
屏幕朝下,后背朝上。
但那个对话框里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我记在了不属于内存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