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之后,学校最大的事就是篮球赛。
高二年级十二个班抽签打淘汰赛,我们三班第一轮抽到了五班。消息一出来,班里那几个爱打球的男生当场就炸了——五班有两个校队替补,实力不弱。
“怕什么。”有人拍桌子站起来。
说话的叫陆司珩,是我们班篮球队的队长,一米八几的个子,小麦色皮肤,笑起来露一排白牙。他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泽琛,你说呢?”
祁泽琛正在转笔,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随便。”
就两个字,语气淡得跟泡了三遍的茶一样。
陆司珩显然习惯了他这副德性,也不在意,转头开始安排战术。我低头做我的英语阅读理解,这些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林知夏不这么想。
“许沅许沅!”课间的时候她从前排蹿过来,整个人挂在我桌沿上,“篮球赛你会去看吧?”
“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必须去!”她瞪大眼睛,“咱们班首战,啦啦队都组织好了,你不去多扫兴。”
“我又不是啦啦队的。”
“你往那一站就是啦啦队。”
我没接话,继续在阅读理解上划线。林知夏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了半天,从“祁泽琛打球超帅”说到“陆司珩三分特别准”再说到“你不去就是不爱班集体”。
最后我被她烦得不行,说了句“看情况”。
她满意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冲我做了个“成交”的手势,好像我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偏头看祁泽琛。他没看我,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刚才那声笑像是风吹过一样,轻得几乎不存在。
但他的嘴角还浮着一点弧度,没收下去。
比赛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调到操场上去上。
我本来确实不打算去的。阅读理解还剩两篇没做,数学还有三道大题没订正,与其站在操场上晒一下午太阳,不如在教室里把作业写完。
但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堵在了班门口。
“走!”
“我——”
“我说走就走!”
她拽着我的手腕往外拖,力气大得跟练过举重似的。我被拉着一路小跑到操场,头发都被风吹散了。
操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各班的位置用粉笔画了线。我们班占了靠主席台左侧的一片区域,有人搬了一箱矿泉水,有人拿了锣鼓,阵仗搞得挺大。
林知夏把我按在最佳观赛位置,然后自己跑去前面跟啦啦队喊口号了。
我叹了口气,把书包放在地上,准备掏出英语卷子。
“同学。”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拿着一瓶水。
我抬头。
一个穿着五班球衣的男生站在我面前,高瘦,戴眼镜,笑起来很斯文。他胸口印着“5”的数字,号码下面有名牌——陈屿白。
“你不是我们班的吧?”他说。
“三班的。”
“难怪,之前没见过。”他把水又往前递了递,“这么晒,多喝水。”
我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他的脸。
“不用,我有。”
我从书包侧袋里抽出自己的水杯,晃了晃。
陈屿白也不尴尬,笑了笑,把水收回去:“那行,下次提前准备你爱喝的。”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在意,低下头准备做卷子。
余光里捕捉到一抹黑色。
祁泽琛站在场边,正在绑鞋带。他穿着黑色的篮球背心,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臂,肌肉线条不算夸张但很流畅,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过分练却刚好好看的身形。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睛。
但我总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
确切地说,是看陈屿白离开的方向。
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
说实话我对篮球没什么兴趣。规则只知道个大概,三分两分勉强分得清,什么挡拆什么快攻完全不懂。但架不住周围人太热情,每次我方进球,林知夏就在前面尖叫,声音穿透力极强,连带着我也被气氛带着看了进去。
祁泽琛打球的样子,和他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懒洋洋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一上场,整个人都变了。
他跑得快,判断准,传球利落。不是那种独狼型的打法,自己得分不多,但每一次助攻都恰到好处。他带球过人时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猎豹,步子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
五班的防守很紧,比分一直咬得很死。第三节结束的时候,四十六比四十五,我们只领先一分。
第四节开始不到两分钟,陆司珩在一次拼抢中扭了脚踝,被迫下场。
五班抓住机会连得四分,反超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啦啦队的声音更大了,但喊得有些乱,不像加油,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场上五个人,祁泽琛是唯一一个没出汗的。
不是他不累,而是他的表情始终没变过。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比分落后是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开始自己持球进攻了。
第一个球,他在三分线外接到传球,防守他的人贴得很紧。他没有传,而是直接干拔跳投。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第二个球,他顶着两个人的防守突破上篮,被人撞得失去了平衡,身体在空中歪了一下,但出手的动作没变形。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落进网里。
哨响,加罚。
他站在罚球线上,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罚球出手之前,他的目光越过整个球场,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就一眼。
极短的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手腕一抖,球稳稳地飞进篮筐。
连得六分。
反超。
五班叫了暂停。
祁泽琛从场上走下来,有人递毛巾有人递水,他都没接。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兜里。
整个过程他都没看我。
但那一眼,像一枚钉子,钉在了那个瞬间里。
最后的比分是六十一比五十五,我们赢了。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班里的人涌上去庆祝。陆司珩单脚跳着冲进场内,一把搂住祁泽琛的脖子,其他人也跟着扑上去,一群人挤在一起,笑的笑叫的叫。
祁泽琛被人群簇拥着,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嘴角弯了弯,算是对得起这个胜利。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许沅。”
林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满脸通红,嗓门比刚才在场上还大:“你看到祁泽琛最后那三个球了没有!帅炸了!”
“看到了。”
“你就这反应?”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没有青春期?”
“我有青春期,但没有尖叫期。”
她翻了翻白眼,正想说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指向我身后:“哎你看!陈屿白又来了!”
我回头。
陈屿白穿过人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新的水,这次是运动饮料。他脸上还挂着那个斯文的笑容,走到我面前,把饮料递过来。
“刚才我们班赢了,请你们班喝饮料。”他说得坦然。
我没接。
“你不收就是看不起对手。”
这个理由找得我无话可说。我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那瓶饮料。
“谢谢。”
他笑了,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下次比赛我还可以请你喝。”
“不用了。”
我低头把饮料塞进书包里,动作很随意,没有多看那个瓶子一眼。
等我再抬头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一个方向。
祁泽琛站在人群外围,正在用毛巾擦汗。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右手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攥着毛巾的边角,攥得很紧,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没有回头。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书包里那瓶运动饮料硌着我的课本,沉甸甸的。
走在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屏幕亮起——通知栏上写着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Z。
我停住脚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进去。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那瓶水,别喝。”
我看着这四个字,在九月的风里站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回复,关掉屏幕,继续往校门口走。
但手机的温度,好像比空气热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