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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之支

龙族——永不独行

第二天早上,路鸣泽醒得很早。不是因为被吵醒,而是因为那个薰衣草枕头太软了,软得他有些不习惯。他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还是决定起来。帐篷外面天还没亮,东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抹淡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吸进肺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被洗了一遍。

他穿上衣服,走出帐篷,发现楚子航已经站在操场边上了。今天他没有穿运动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半张脸都藏了进去。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操场边上的树。路鸣泽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对面的废墟上,有一个人在晨光中慢跑。

是夏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衫,头发扎成马尾,步伐轻盈得像一只鹿。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拖得很长,随着她的奔跑在碎石上一跳一跳的。楚子航的目光追着她的影子,从操场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你怎么不去跑?”路鸣泽问。

“我在等。”楚子航说。

“等什么?”

“等她跑完。”

路鸣泽不太明白这个逻辑。等他跑完和一起跑有什么区别吗?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看到楚子航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不是兴奋,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像炭火一样慢慢燃烧的东西。那种光不需要说话,它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夏弥跑了三圈,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她抬起头,看到楚子航站在操场边上,朝他挥了挥手。楚子航没有挥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大到路鸣泽能看出来。夏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她朝他们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早。”她说。

“早。”楚子航说。

路鸣泽站在他们两个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挪到觉得差不多了,就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鞋带是系的,不需要系,他就反复地拆了系、系了拆,直到夏弥和楚子航并肩朝食堂的方向走去,他才站起来,跟在后面。

食堂里已经开始忙活了。诺诺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看起来像某个古代客栈的老板娘。她正在切土豆,刀工不太好,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大小小的,有的像骰子,有的像麻将,有的像橡皮擦。恺撒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胡萝卜。他的刀工比诺诺好太多了,每一块胡萝卜都切得方方正正,大小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你切那么整齐干嘛?”诺诺瞥了他一眼,“又不是拿去展览。”

“整齐是食物的尊严。”恺撒一本正经地说。

诺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但嘴角在往上翘。她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锅里已经烧了热水,土豆块在沸水中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然后把勺子递到恺撒嘴边。“尝一下,咸淡够不够?”

恺撒低头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淡了。”

“淡了你不会说‘淡了’吗?皱眉是什么意思?”

“皱眉是‘淡了’的面部表情。”

路鸣泽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是天生一对。一个嘴硬,一个嘴更硬,但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就像两块拼图,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是哪一块。

早饭是土豆汤和馒头。馒头是食堂大妈连夜蒸的,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路鸣泽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了几根咸菜进去,然后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馒头很甜,咸菜很咸,混在一起刚刚好。他吃得满手都是碎屑,用舌头舔掉,继续吃。

“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像一只仓鼠。”芬格尔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像一只猪。”路鸣泽头也不抬地说。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汤洒了。“好小子,学会还嘴了!有进步!”

路鸣泽没有理他,继续吃馒头。但他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学会的新技能——还嘴。以前他作为小魔鬼的时候,总是他在逗别人,别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普通少年,连还嘴都要从头学起。但他学得很快。

上午的活是清理图书馆的地下室。碎石已经被搬走了大半,剩下的是一些更细碎的渣土和灰尘。路鸣泽戴着一个防尘口罩,拿着一把扫帚,和零一起扫灰。零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也盘了起来,用一根发夹固定在头顶,看起来像一个年轻的考古学家。她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刷子轻轻地刷去书脊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是在给婴儿洗澡。

“昨天那本书,读到哪里了?”零问。

“读到‘世界树的七个分支’那一章。”路鸣泽说。

“你读得太快了。那一章很难,你确定你读懂了?”

路鸣泽想了想,老实交代。“没有完全懂。那个七个分支的命名规则,我看了一遍没记住。什么‘根之支’‘干之支’‘冠之支’的,绕来绕去的,我头都大了。”

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路鸣泽。纸上画着一棵树的示意图,树干分了七个分支,每一个分支上都标注着名字和注解。字迹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我昨晚画的。”零说,“你看这个图,再对照书上的文字,应该会好理解一些。”

路鸣泽接过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看。七个分支从树干上伸展开来,像七条手臂。每一条手臂的末端都标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这个分支代表的意义——根之支代表过去,干之支代表现在,冠之支代表未来,叶之支代表记忆,花之支代表生命,果之支代表希望,刺之支代表守护。

“刺之支是做什么的?”路鸣泽指着最细的那一支。

“保护。”零说,“刺是最不起眼的,但如果没有刺,树的果实和叶子都会被吃掉。刺的存在是为了让其他部分能够安全地生长。”

路鸣泽看着那根细细的、尖尖的刺之支,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人。一个不起眼的、总是被忽略的、但默默守护着所有人的人。他没有说出这个想法,只是把那幅图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铜书签贴在一起。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烈。路鸣泽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废墟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龙族文字教程,继续读。读了几页,他觉得眼睛有点花,就合上书,仰着头看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一只鸟从天空飞过,翅膀展开,像一把黑色的剪刀,在蓝色的画布上裁出一道口子。

“一个人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路鸣泽转过头,看到芬里尔坐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把锉刀,在锉一块铁板。铁板的形状已经比昨天更像铠甲了,弧线很流畅,边缘也打磨得光滑了,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一个人。”路鸣泽说。

芬里尔没有接话,继续锉他的铁板。锉刀和铁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废墟上回荡,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路鸣泽听着那个声音,眼皮越来越重,身体慢慢地滑向地面,最后整个人躺在了碎石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树高得看不到顶,枝叶茂密得像一片绿色的天空。树干粗得要几百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树根深深地扎进大地,像一条条沉睡的巨龙。他站在树根中间,仰头看着那些树叶,觉得自己的脖子都酸了。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靠着树干,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上破了一个洞。他的脸被树叶的影子遮住了,看不清长相。但他的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熟悉到路鸣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路鸣泽走过去,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想看清他的脸。但无论他怎么凑近,那张脸都是模糊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你是谁?”路鸣泽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食指在路鸣泽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不会戳倒。

路鸣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你。”他说。“是你对不对?”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手收了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路鸣泽想抓住那只手,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只手,什么都没有抓住。那只是一道光,一道温暖的、金色的、像夕阳一样的光。

“我每天都在想你。”路鸣泽的声音在发抖。“虽然我不记得你是谁了,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脏记得。我胸口的疤痕记得。”

光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

“我会好好的。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好好活着。我不会让你白白的把自己交出去。”

光又颤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然后光开始散去。从那个人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纸,颜色慢慢地褪去。树干先消失了,然后是树叶,然后是树根,最后是那个人。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的、温暖的光。

路鸣泽站在光里,泪流满面。

“我会想你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光说。

光收了收,像是一个人在远远的地方对他挥了挥手。

他醒了。

脸上湿湿的,是眼泪。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发现芬里尔已经不在了,旁边的空地上只有一把锉刀和那块快要做好的铠甲铁板。铁板上有一滴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透明的珠子。路鸣泽看着那滴汗珠,想起了梦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流过汗,也流过泪,也像这颗珠子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过。

下午的时候,废墟上来了一群孩子。不是学院的学龄前儿童——学院没有学龄前儿童。是附近镇上的孩子,听说这里有一所“魔法学校”,偷偷翻墙跑进来探险的。他们一共有五个,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他们在废墟上跑来跑去,在碎石堆里翻来翻去,捡到了几枚铜币、一颗弹珠、一只缺了耳朵的玩具熊,高兴得像挖到了宝藏。

路鸣泽蹲在一块石板上,看着那些孩子。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座废墟下面埋着多少鲜血和眼泪。他们只知道这里好玩,有高高的碎石可以爬,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可以捡。他们的笑声在废墟上回荡,清脆的,干净的,像风铃在风中摇摆。

一个女孩跑到了路鸣泽面前,停下来。她扎着两条羊角辫,脸上有雀斑,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她手里拿着一枚铜币,举到路鸣泽面前。

“大哥哥,这是多少钱?”

路鸣泽接过铜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铜币很旧,上面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一棵树。卡塞尔学院的旧版纪念币,发行于几十年前,现在已经不流通了。

“不值钱。”路鸣泽说,“但你留着吧。它是一段故事的纪念。”

“什么故事?”女孩歪着头问。

路鸣泽想了想。“有一个地方,曾经很漂亮,有很大的钟楼,很老的图书馆,很绿的草坪。有一群人在那里读书、训练、吵架、和好。后来坏人来了,把那个地方毁掉了。但那些人没有跑,他们站在废墟上,把坏人赶走了。这块铜币,就是那个地方的纪念。”

女孩听得眼睛亮亮的。“那些人好厉害。”

“嗯。他们很厉害。”

“那他们现在在哪?”

路鸣泽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楚子航在搬石头,夏弥在扫灰,诺诺在切菜,恺撒在搬桌子,零在整理书籍,芬格尔在敲电脑,芬里尔在做铠甲,海拉在和尼德霍格说话,绘梨衣在浇花。所有人的影子都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就在这。”路鸣泽说。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拿着铜币跑开了。她和那些孩子继续在废墟上奔跑、尖叫、大笑。他们的笑声像一阵风,吹过了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路鸣泽听到那些笑声,觉得废墟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活过来。不是复活,是活过来。就像春天来了,枯黄的草地上冒出了第一抹绿色,很小,很嫩,但那是生命的颜色。

傍晚的时候,路鸣泽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邮差送来的,牛皮纸包着,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发件人一栏写着“中国,某地”,没有具体地址。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织得不太工整,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厚实,围在脖子上暖洋洋的。围巾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天冷了,别感冒。——妈妈。”

路鸣泽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在鼻尖下面蹭了蹭。羊毛的味道很浓,带着一种动物的、温暖的气息。他想起母亲在尼伯龙根里赤着脚、穿着白裙子、头发上别着银发的样子。她现在已经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了,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她会做饭,会织围巾,会给他写信。她的字迹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

他把围巾裹紧了一些,走出帐篷。外面的风比下午大了一些,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脖子被围巾护住了,不觉得冷。他走到食堂,打了饭,端着碗坐到角落里的桌子上。今天晚上吃的是炖菜,白菜、粉条、豆腐、几片肉,炖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咸,鲜,还有一点点辣。

“好吃吗?”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路鸣泽抬起头,看到瓦列里娅端着碗坐在他对面,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是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好吃。”路鸣泽说。

瓦列里娅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把一碗饭扒完了,然后站起来,又去添了一碗。回来后,他还是不说话,还是低着头扒饭。路鸣泽觉得这个人和楚子航有点像,都不爱说话,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楚子航的不说话是沉默,瓦列里娅的不说话是害羞。他不习惯和人交流,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开口之后说什么。所以他就不开口,用沉默把自己裹起来,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路鸣泽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瓦列里娅一眼。瓦列里娅吃到第三碗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我妈妈以前也做这种炖菜。”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路鸣泽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白菜是自己家种的,粉条是隔壁奶奶做的,豆腐是村口老张头磨的。每年冬天,我妈都会炖一大锅,我爹能吃三碗,我能吃两碗。我妹只能吃半碗,但她每次都喊‘我还要’。”瓦列里娅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了。“后来他们都死了。在深渊侵蚀的时候。他们不是混血种,只是普通人。深渊不会因为你是普通人就不吃你。”

路鸣泽放下筷子,看着瓦列里娅。瓦列里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恨这个世界吗?”路鸣泽问。

瓦列里娅沉默了很久。“恨过。恨了很长时间。恨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恨为什么我没有力量保护他们,恨那些有力量的人为什么不早点来。”他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粒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后来我不恨了。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累了。恨一个人,恨一件事,恨这个世界,太累了。累到我连饭都吃不下。”

路鸣泽看着他面前的三个空碗,心想,他吃得下饭了。他已经从那种“连饭都吃不下”的阶段走出来了。虽然伤口还在,虽然想起来还是会疼,但他能吃下饭了。这是不是也算一种胜利?

“你现在有新的家人吗?”路鸣泽问。

瓦列里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灰扑扑的头发和深灰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不知道。也许有吧。”他把碗摞在一起,站起来,端着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算一个。”

路鸣泽愣了一下。他看着瓦列里娅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门口,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温暖,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树根一样扎进心里的感觉。他被人需要了。不是作为世界树的人格碎片,不是作为被钉在昆古尼尔上的哀悼之王,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年,被人需要了。

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晚上,路鸣泽去零的宿舍学龙族文字。今晚学的是“世界树的七个分支”那一章,零拿着那幅她自己画的图,一个一个地给他讲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泉水在石头上流淌。路鸣泽听得入神,在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的笔记,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看不懂,但他还是认真地记着。

“你今天怎么了?”零忽然停下来,看着路鸣泽的眼睛。“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睛。好像比昨天亮了一些。”

路鸣泽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但他想起了中午的那个梦,梦里的那个人,那棵树,那道金色的光。也许那道光还在他的眼睛里,没有完全散去。

“做了一个好梦。”他说。

零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讲。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下课后,路鸣泽抱着书和笔记本,走在回帐篷的路上。夜里的废墟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因为他想多享受一会儿这种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尼伯龙根里的那种死寂,而是一种活着的、呼吸着的、有温度的安静。你能听到虫子在叫,风在吹,远处的帐篷里有人在打呼噜。所有的声音都告诉你:你在活着,你在一个有很多人活着的地方活着。

他走过那架钢琴。钢琴还在,琴盖上落了一层灰,但琴键没有被灰盖住,因为每天都有人弹。今天晚上没有弹。路鸣泽在钢琴前面停下来,伸出手,按了一下琴键。白色的那个,中央C。琴键发出一个单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个孩子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了一声“喂”。

他按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他用食指一个一个地按着,按出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不是《D大调卡农》,而是那首他在梦里的树下听到的旋律。他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他记得旋律。一个一个的单音,串在一起,变成了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他弹完之后,把手从琴键上拿开,站在那里,看着夜空。

“晚安。”他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那个不在了的人说的。他知道那个人听不到,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但他还是说了。因为说出来,就好像那个人还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转过身,朝帐篷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路,一条从过去通向未来的路。他走在那条路上,走得稳稳的,不回头,不犹豫,因为前面有人在等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的名字他都知道——芬格尔,楚子航,夏弥,诺诺,恺撒,零,绘梨衣,昂热,路麟城,母亲,芬里尔,海拉,尼德霍格,瓦列里娅,还有那个不在了但无处不在的人。所有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