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男频同人  夏弥  绘梨衣     

薰衣草味的枕头

龙族——永不独行

第二天早上,路鸣泽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不是楚子航的脚步声,不是芬格尔的呼噜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金属刮擦金属的声音。他从毯子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出帐篷,看到废墟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他走过去,踮起脚尖往里看,看到芬里尔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在对着一块铁板用力地锉。铁板已经锉出了一个弧形,看起来像是一块铠甲的一部分。芬里尔的身边堆着大大小小的铁块、铜条、螺丝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

“你在做什么?”路鸣泽挤进人群,蹲在芬里尔旁边。

芬里尔头也没抬。“做铠甲。”

“给谁做?”

“给他自己。”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路鸣泽转过头,看到海拉站在人群的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银白色的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弟弟做手工。“他说他弟弟快醒了,要给弟弟做一副新的铠甲。旧的已经烂了,不能穿了。”

路鸣泽低头看着芬里尔手中的那块铁板。铁板表面已经被锉得很光滑了,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灰扑扑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他对着倒影做了个鬼脸,倒影也对他做了个鬼脸。

“你弟弟什么时候醒?”路鸣泽问。

芬里尔的手停了一下。“快了。”

“快了是多久?”

芬里尔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焦急,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农夫在秋天播下了种子,然后坐在田埂上,等着春天的到来。他不急,因为他知道种子在地下悄悄地长着,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锉那块铁板。锉刀和铁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听久了也不觉得吵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路鸣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手痒,就伸手去拿地上的一块小铁片。芬里尔没有拦他。路鸣泽把铁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从地上捡起一把小锉刀,学着芬里尔的样子,开始锉铁片的边缘。他的力气小,锉得很慢,铁屑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金色的沙子。

“你也在给谁做东西吗?”海拉走过来,低头看着路鸣泽手中的铁片。

路鸣泽想了想。“想做一个书签。”

“书签?”

“嗯。零在教我龙族文字。我读得很慢,每次都要翻来翻去找上次读到的地方。做一个书签,夹在书里,就不用找了。”

海拉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铜丝,在手指上绕了几圈。铜丝很软,在她手里像一条听话的蛇,绕成了一个小小的、螺旋形的形状。她把那个小东西递给路鸣泽。“用这个当书签。铜的,不会生锈。”

路鸣泽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螺旋很小,只有他小指的一半长,但每一个圈都绕得很均匀,间距一模一样,像机器做出来的一样。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螺旋的孔洞看出去,看到海拉的脸被压缩成了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圆形。

“谢谢。”他说。

海拉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来走了。她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这座废墟的地基是她一个人打下的。路鸣泽把那枚铜书签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金属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传进去,凉凉的,但不冰。

早饭还是粥,但今天多了几样东西——一碟咸鸭蛋,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碟不知道谁腌的酸萝卜。路鸣泽端着碗,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把咸鸭蛋敲开一个口,用筷子挖出里面的蛋黄,金黄色的,油汪汪的,拌进粥里。粥变成了淡黄色,喝起来有一种沙沙的口感。

“你吃蛋黄不吃蛋白?”芬格尔端着碗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剥了壳的咸鸭蛋,蛋白已经被他啃得坑坑洼洼。

“蛋白太咸了。”路鸣泽说。

“给我。”芬格尔把路鸣泽碗里剩下的蛋白挖出来,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打了一个嗝。

“你说你一个新生,怎么吃得比我还挑剔?”

路鸣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把碗放进回收桶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说是新衣服,其实是别人捐的旧衣服,深蓝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猫。衣服太大了,袖口盖住了他的手指,他不得不卷起来两圈。

上午的活是搬砖。不是比喻,是真的搬砖。废墟里有很多完整的红砖,用水冲掉灰泥之后还能再用。路鸣泽和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排成一条长队,从废墟的一头排到另一头,一传一地递砖。砖很重,他一次只能拿两块,多了手指就扣不住。对面的那个男生一次能拿六块,手臂上的肌肉鼓得像一座小山。路鸣泽看了他一眼,那个男生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

“你是新生?”那个男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我叫瓦列里娅。”男生说。路鸣泽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女生的。男生看出了他的疑惑,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爸妈想要个女儿。”

路鸣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两块砖递过去。瓦列里娅接过砖,放到身后的砖堆上,然后转过身来,又伸出手。两个人就这么一块一块地递着砖,谁都不说话了。太阳越来越高,晒得路鸣泽的后背发烫,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直眨眼。他用袖子擦了擦汗,袖口上全是泥,擦完之后脸更脏了。

瓦列里娅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路鸣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把纸巾塞进口袋里。

“谢谢。”

“不用。”瓦列里娅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起伏,但路鸣泽觉得他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一个冷漠的人不会随身带纸巾,不会在看到别人流汗的时候递过去。他只是不太会表达,像一块包着海绵的铁,外面硬,里面软。

中午休息的时候,路鸣泽没有去食堂。他一个人走到后山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坐在树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龙族文字教程,翻到昨天读到的地方。铜书签夹在书页里,螺旋的形状刚好卡住书脊,不会滑出来。他翻开书,用手指指着那些扭来扭去的符号,一个一个地念。

“卡。谢。尔。学。院。”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旁边的那只鸟站在树枝上,歪着头听他念,像是在评判他的发音标不标准。

“卡——谢——尔——”他重复了一遍,鸟抖了抖翅膀,不知道是表示肯定还是不耐烦。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废墟上尘土的味道和食堂里饭菜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暖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春天快到了,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开始习惯这个世界了——这个没有尼伯龙根、没有昆古尼尔、没有永刑的世界。

下午的时候,废墟上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辆摩托车从学院大门的方向飞驰而来,轮胎在碎石上打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骑车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去,像一面黑色的旗子。他在废墟边缘停下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路鸣泽不认识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五官深邃,皮肤是那种经常晒太阳的古铜色,嘴角叼着一根牙签。

“我是执行部的。”他把一个证件在路鸣泽面前晃了一下,动作很快,路鸣泽根本没看清上面的字。“我叫兰斯洛特。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找路鸣泽。”

路鸣泽愣了一下。“我就是。”

兰斯洛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破旧的衣服、脏兮兮的运动鞋和乱糟糟的头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皱了皱眉头。“你是那个路鸣泽?”

“我是那个路鸣泽。”

兰斯洛特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里,然后从摩托车的后座箱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章——一把剑和一棵树交叉的图案。

“给你的。”兰斯洛特把信封递过来。

路鸣泽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只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纸。第一页是抬头,写着“世界树协议”四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字体很小,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睛疼。他翻了翻,后面还有十几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密集。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兰斯洛特。

“委员会的文件。关于你的身份认定。”兰斯洛特靠在他的摩托车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根据委员会的调查,你的存在对混血种社会的稳定构成了潜在的影响。因此,委员会决定对你进行‘特殊身份认定’。你需要签署这份协议,同意接受委员会的监督和管理,才能继续留在卡塞尔学院。”

路鸣泽低头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文件,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曾经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存在,被钉在世界树的根系上承受了六千五百万年的永刑,现在一个刚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委员会要对他进行“身份认定”。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

兰斯洛特耸了耸肩。“那你就不能留在学院。委员会会安排你到一个指定的地方居住,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被认定‘需要监管’的人。”

路鸣泽攥紧了手里的文件,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不能离开学院。他答应了那个人要留下来,替他留下来。不能走。

“他不会签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稳。路鸣泽转过头,看到昂热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根没有点燃的雪茄,还是那种“我看你不顺眼”的表情。他走到兰斯洛特面前,伸出手。“文件给我。”

兰斯洛特犹豫了一下,把文件递了过去。昂热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撕了。纸张被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从他的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小小的雪。

“你——”兰斯洛特的脸色变了。

“你回去告诉委员会的那帮人。”昂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路鸣泽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他的身份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定。他在这里一天,我保他一天。谁要动他,先动我。”

兰斯洛特盯着昂热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摩托车轰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他戴上墨镜,回头看了路鸣泽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无奈——夹在委员会和学院之间、两头不讨好的无奈。

“走了。”他说。摩托车飞驰而去,轮胎卷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了学院大门的拐角处。

路鸣泽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纸屑被风吹散,有的飘进了碎石堆里,有的挂在了钢筋上,有的飞向了天空,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校长。”他开口了。

“嗯。”

“谢谢你。”

昂热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放进衬衫口袋。“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在护你。我是在护这座学院的一个学生。只要是这里的学生,不管是谁,我都护。”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别动不动就谢。听着烦。”

路鸣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是意识深处某个碎裂的镜子里反射出来的。那句话是:“昂热校长这个人吧,嘴硬心软。你要是跟他熟了,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特别好的老头。”

他不知道是谁说的。但他觉得那个人说得对。

傍晚的时候,路鸣泽又去了那片花圃。昨天和绘梨衣一起种的花已经站直了一些,有几棵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浇的水还是露水。他蹲下来,把一棵歪倒的月季扶正,用手把根部的土压实。月季的茎上有刺,他的手指被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很小,像一颗红色的芝麻。

“你又来了。”绘梨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鸣泽回过头,看到她站在夕阳里,手里拎着那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绿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夕阳把她的脸染成了橘红色,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像两颗琥珀。

“我来浇花。”路鸣泽说。

绘梨衣走过来,把塑料桶放在地上,从桶里舀出一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每一棵花的根部。水渗进泥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泥土在喝水。路鸣泽跟着她,一棵一棵地浇,他浇得快,她浇得慢,他浇完三棵了她才浇完一棵,但他不着急。他蹲在那里,看着她浇花,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滴水落进泥土里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绘梨衣。”他喊了一声。

“嗯。”

“你以前是龙王吗?”

绘梨衣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水瓢,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以前有力量。有言灵。有很多很多普通人没有的东西。你现在没有了,你难过吗?”

绘梨衣摇了摇头。她把水瓢放回桶里,用手把一朵快要开的花苞扶正,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力量。”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把手摊开,做了一个“放走”的手势。“不要。这个。”她又指了指那片花圃,指了指远处废墟上忙碌的人们,指了指头顶的天空。“要。”

路鸣泽明白她的意思。她说的是——不要力量了,要这个。要花,要人,要天空。要这些简简单单的、活着就能看到的东西。

“我也是。”他说。

绘梨衣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比昨天的大一些,嘴角往上翘的幅度大了一些,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路鸣泽第一次看到她笑成这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两个人蹲在花圃旁边,对着那些还没有开花的、瘦弱的、歪歪扭扭的花苗,笑得像两个傻子。

晚上,路鸣泽回到帐篷,发现他的铺位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枕头,不是帐篷里配的那种硬邦邦的海绵枕,而是一个真正的、柔软的、带着薰衣草味道的枕头。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别问我从哪弄的,问就是偷的。——诺诺。”

路鸣泽把枕头抱在怀里,闻了闻。薰衣草的味道很浓,浓得有点呛,但他觉得很好闻。他把枕头放在铺位上,躺下来,把头埋进枕头里。柔软的,温暖的,像躺在云上面。他闭上眼睛,觉得今天的疲惫都被这个枕头吸收了,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流进枕头里,消失在薰衣草的味道中。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帐篷顶。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银白色的,落在他的脸上。他伸出手,在月光中晃了晃,手指的影子落在他的胸口,正好盖住那枚硬币大小的疤痕。

“今天有人来赶我走。”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校长把他赶跑了。校长说,我是这里的学生,谁都不能动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诺诺送了我一个枕头。薰衣草味的。很软。我以前没有睡过这么软的枕头。”

又是一阵沉默。

“零教我的那些龙族文字,我记住了一多半。‘卡塞尔学院’这四个字我已经会写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我会写了。”

他闭上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开始,慢慢地漫过他的小腿、膝盖、腰、胸口、脖子,最后淹没他的头顶。他沉进了那个温暖的、黑甜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沉到底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发出的。只有一个字。

“乖。”

路鸣泽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在睡梦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