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进食堂的时候,诺诺正端着一锅粥从临时搭建的灶台上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又蹭了面粉,鼻尖上有一小块黑色的锅灰,看起来像一只在厨房里偷吃完忘记擦嘴的猫。她看到路鸣泽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二话不说,舀了一碗粥塞到他手里。
“喝。喝完去搬砖。”
路鸣泽捧着那碗粥,低头看了看。粥里加了红薯,切成滚刀块,黄澄澄的,和白色的米粒混在一起,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甜。红薯的甜和米香混在一起,烫得他直吸气,但他舍不得停,一口接一口地喝。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诺诺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路鸣泽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的米粒都用手指刮下来舔了。他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废墟走去。
今天的任务是清理礼堂后面的那堆碎石。碎石下面压着的是图书馆的地下室,里面有很多珍贵的古籍和资料,需要尽快挖出来。路鸣泽走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干了。楚子航和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搬运一根很重的横梁,夏弥在旁边用扫帚扫碎玻璃,零戴着一副白手套,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碎石中抽出一本一本的书,掸掉灰尘,码放整齐。
路鸣泽走过去,在零旁边蹲下来,也开始捡书。书被压得变形了,有些封面都掉了,露出泛黄的书页。他把一本书从碎石里抽出来,翻开来看了看,是一本龙族历史的古籍,用的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他看不懂。他把书放在零码好的那摞书上,又去捡下一本。
“你识字吗?”零忽然问。
“识一些。但太古老的不行。”
“我教你。”零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每天晚上,图书馆还没修好,但我的宿舍里有一些书。你可以来借。”
路鸣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零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睫毛很长,专注地清理书页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幅油画。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诺诺说过,最讨厌别人说谢谢。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路鸣泽脱了外套,搭在一根竖起的钢筋上,穿着短袖继续干活。他的手臂很细,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和旁边那些混血种男生古铜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不介意。他搬不动大的石块,就搬小的;他抬不动横梁,就清理碎渣;他够不到高处,就蹲下来捡地上的螺丝钉。他把每一颗能捡起来的螺丝钉都放进一个铁皮桶里,叮叮当当的,像在存钱。
芬格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箱汽水,玻璃瓶装的,棕色的液体,冒着气泡。他站在废墟的高处,像卖艺一样吆喝:“汽水!冰镇的!刚从河里泡凉的!一瓶换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有人问。
“什么故事都行。开心的,难过的,真的,假的,只要是你自己的故事,就能换一瓶汽水。”
路鸣泽直起腰,看着芬格尔。他忽然很想去换一瓶。不是为了喝,而是为了讲一个故事。但他不知道自己要讲什么故事。他活过的六千五百万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疼痛和孤独中度过的。那些故事不好听,讲了会让喝汽水的人胃不舒服。
他低下头,继续捡螺丝钉。
“喂。”芬格尔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头顶。路鸣泽抬起头,看到芬格尔拿着一瓶汽水,站在他面前。汽水瓶的外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给你。”芬格尔把汽水递过来,“不用讲故事。我请你。”
“为什么?”
芬格尔挠了挠头。“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一个。”
路鸣泽接过汽水。瓶盖已经撬开了,他用嘴唇抿住瓶口,仰起头喝了一口。汽水是甜的,带着一种冲鼻的气泡感,从他的喉咙一路冲到胃里,然后从胃里反上来一个嗝。他打了一个嗝,声音很大,像一只青蛙叫了一声。
芬格尔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打嗝的声音好像一只蛤蟆。”
路鸣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在往上翘。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打嗝。他把汽水瓶举到眼前,透过棕色的玻璃看着天空。天空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像是尼伯龙根里的那种光。他晃了晃瓶子,气泡从底部升上来,一串一串的,像小小的行星在轨道上运动。
“芬格尔。”他说。
“嗯?”
“你以前也请他喝过汽水吗?”
芬格尔不用问就知道“他”是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请过。但不是这种汽水,是那种两块钱一瓶的橙子味的,他最喜欢那个味道。每次喝完之后,他的舌头会变成橙色,像中毒了一样。”
路鸣泽想象着一个人的舌头变成橙色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会打嗝。”芬格尔说,“打得比你还响。有一次他在课堂上打了个嗝,声音大到教授都停了下来,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说‘下次吃东西别那么急’。全班都笑了,他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路鸣泽又喝了一口汽水,把那个人的舌头颜色和脸红的样子一起咽了下去。咽下去之后,他觉得心里好像多了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那个人的一些小事——喜欢喝橙子味的汽水,打嗝很响,脸红起来像煮熟的螃蟹。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是那个人的碎片。他要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收集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虽然记不住名字但永远知道存在过的人。
下午的时候,废墟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学院大门的方向开过来,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轿车在废墟边缘停下来,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深不浅的微笑。
“请问,谁是这里的负责人?”他的声音很响亮,带着一种官方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正在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昂热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还是那根没有点燃的雪茄,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太讨人喜欢的推销员。
“我是。”昂热说。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学院的负责人会是一个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看起来像个退休老头的家伙。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把文件递过来。
“我是混血种管理委员会的专员。根据最新的《混血种聚居区管理条例》,所有在深渊侵蚀中重建的混血种机构都需要提交详细的报告,包括人员名单、资产清单、重建进度等。请你在三天之内把这份表格填好,交回委员会。”
昂热接过文件,翻了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了出来,放进了衬衫口袋里。路鸣泽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昂热只有在需要认真对待某件事的时候,才会把雪茄收起来。
“委员会是谁成立的?”昂热问。
“由各大混血种家族联合推举产生,旨在维护混血种社会的秩序和稳定。”
“谁给你们的权力来管我的学院?”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这是所有混血种机构的共识。卡塞尔学院作为混血种最重要的教育机构,当然也需要遵守统一的管理规范。”
昂热沉默了几秒。他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然后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有一种东西让中年男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给我听好了。”昂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这座学院建立在一百多年前,比你的委员会早了一百年。这座学院经历过的战争比你读过的书还多。这座学院里的人,从学生到教职工,每一个人都在深渊侵蚀的时候站在了最前面。他们没有跑,没有躲,没有等着谁来救他们。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想毁灭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现在你跑来跟我讲管理规范?”
中年男人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昂热没有给他机会。
“报告我会填的。但不是因为我怕你的委员会,而是因为这座学院从来都是守规矩的。但你要记住——这座学院的规矩,不是你的委员会定的。是这座学院里的人,用一百年的时间,用鲜血和生命,一砖一瓦砌起来的。你没有资格改动任何一块砖。”
他转过身,走了。留下中年男人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另一份没有递出去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颗极酸的柠檬。
路鸣泽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昂热的背影,那个笔直的、永远不会弯下的背影,忽然觉得校长老了。不是那种“老了就不中用了”的老,而是一种“老了的树,根扎得更深”的老。风再大,也吹不倒。
中年男人灰溜溜地上了车,走了。废墟上重新响起了敲打声、说话声、笑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傍晚的时候,路鸣泽一个人走到了废墟的北边。那里以前是学院的植物园,现在只剩下几排歪歪倒倒的铁架子和满地的碎花盆。泥土散了一地,有些花还活着,从碎瓦片下面伸出绿色的叶子,像是在说“我还没死,别踩我”。路鸣泽蹲下来,把一块压在叶子上的碎瓦片拿开,用手把泥土拢了拢,把歪倒的花茎扶正。
他不太会弄这些。手指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土。但他觉得这些花应该被扶起来。因为它们也在废墟里,也在努力活着。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鸣泽回过头,看到绘梨衣站在他身后。她今天没有穿白裙子,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卫衣和一条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日本女高中生。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小铲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土。
“在扶花。”路鸣泽说。
绘梨衣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她把红色的小铲子插进土里,挖了一个小坑,然后从桶里舀了一捧土,填进坑里,再把那棵歪倒的花移过来,把根埋进新土里,用手压实。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以前种过花?”路鸣泽问。
绘梨衣点了点头。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天空。路鸣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解释。她只是安静地种花,一棵一棵地种。路鸣泽跟着她一起种,她挖坑,他扶苗,她填土,他浇水——水是从一个破了的矿泉水瓶里倒出来的,不太够,但每一棵花都能分到几滴。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种了二十几棵花。有月季,有茉莉,有一种路鸣泽不认识的、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它们歪歪扭扭地站在碎瓦片和泥土之间,看起来不太精神,但它们是活着的。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们会吸收阳光,会喝水,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站直。
绘梨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看着那些花,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路鸣泽看到了。
“你刚才笑了。”他说。
绘梨衣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绘梨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个小石子,然后抬起头,看着路鸣泽的眼睛。
“你哥哥,也这样说过。”
路鸣泽的心跳加快了。“他说什么?”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别怕。”绘梨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在天台上。很高的天台。他在风里对我说,你说话很好听,别怕。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我的言灵没有了。但他的话,留在这里了。”
路鸣泽看着她的喉咙。白皙的,纤细的,喉结微微凸起,说话的时候会轻轻地上下移动。他想象着那个人在天台上对她说“别怕”的样子。风很大,天很高,那个人的声音可能被风吹散了,但绘梨衣听到了。她听到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会帮你记住他的。”路鸣泽说。
绘梨衣摇了摇头。“不用帮。我自己会记住。”她把手放在心口,“这里。永远。”
她转过身,拎着塑料桶和红色小铲子,朝废墟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一起种花。”
“好。”
绘梨衣走了。路鸣泽一个人蹲在那片刚种好的花圃旁边,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微微摇晃的花苗。远处,临时食堂的灯光亮了起来,昏黄的,温暖的。有人开始喊“开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朝那个声音走去。
晚上的时候,路鸣泽去了零的宿舍。零的宿舍不在废墟的帐篷区,而在东边一栋没有倒塌的小楼里。小楼是木质结构的,很旧,但很结实,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零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零”。
路鸣泽敲了敲门。
“进来。”门没有锁。
他推门进去,看到零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桌面。桌上摊着几本书,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一支钢笔。零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看起来不像皇女,像一个在灯下读书的普通女学生。
“坐。”零指了指床边的一把椅子。
路鸣泽坐下来,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显示身份的物品。如果不是门上的那个“零”字,他可能以为这是一个普通学生的房间。
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基础的龙族文字教程。你先看第一章,不懂的问我。”
路鸣泽接过书,翻开来。第一页是一张字母表,密密麻麻的符号,看起来像一堆扭来扭去的虫子。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觉得眼睛有点花。
“我能学会吗?”
“能。”零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你曾经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些文字,不是你需要学习的知识,而是你需要找回的记忆。它们本来就存在在你的脑子里,只是被锁上了。我给你钥匙。”
路鸣泽摸了摸书页。纸张是粗糙的,边缘泛黄,带着一种陈旧的、像图书馆一样的味道。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零。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零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她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
“因为你像他。”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刷出来的。路鸣泽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像他?”
“不是长相。是感觉。”零把笔记本转回去,继续写字。“感觉很笨,很迟钝,什么事情都要比别人慢半拍。但心很好。心很好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多。”
路鸣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翻开那本龙族文字教程,开始看第一章。那些扭来扭去的符号在他眼前慢慢地变得不那么陌生了,有些甚至开始有了形状,像一个个小小的、沉睡的动物,等着被人唤醒。
零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书。台灯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是在互相取暖。窗外有虫鸣声,唧唧唧唧的,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没有指挥的音乐会。
路鸣泽看了大概一个小时,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今天先到这里。”零说,“明天晚上继续。”
“好。”
路鸣泽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零。”
“嗯。”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话?让你记住的那种。”
零沉默了很久。久到路鸣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说,你很努力了。”
路鸣泽的心揪了一下。
“在很冷很冷的地方,他对我说,你很努力了。不是客套,不是安慰。他知道我真的很努力了。”零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哭。“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看到我的努力。只有他。”
路鸣泽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会努力记住他。”他说,“虽然我记不住他的名字。但我会记住他说的那些话。那句‘你很努力了’,我会替他说给更多的人听。”
他没有听到零的回答。但他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那是零在微笑。皇女很少笑,但当她笑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温暖。路鸣泽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回到帐篷的时候,芬格尔已经睡了。呼噜声还是那么响,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楚子航还没有睡,站在帐篷外面,背靠着帐篷的支架,仰头看着星空。路鸣泽走到他旁边,也仰起头看星星。今夜有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半空中。
“你喜欢看星星?”路鸣泽问。
“不是喜欢。是习惯。”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以前有一个人,他说天上的星星都是死去的人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相信。”
路鸣泽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觉得它在对他眨眼。
“那你觉得,他现在在哪里?”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最后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到处都在。”
路鸣泽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片星空,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看着自己跳动的心脏。那个人到处都在。在每一颗螺丝钉里,在每一棵重新栽下的花里,在每一口汽水的味道里,在每一个被记住的碎片里。他不在了,但他无处不在了。
“晚安,学长。”路鸣泽说。
“晚安。”
路鸣泽钻进帐篷,躺进毯子里。枕头上有一根头发,不是他的,是灰色的,很短,不知道是谁的。他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放在手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头发飘了起来,在黑暗中转了几个圈,落在不知名的角落。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跑步,搬砖,喝粥,种花,学龙族文字。忙得像个真正的、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