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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者

龙族——永不独行

第二天早上,路鸣泽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不是食堂的饭香,而是一种更浓烈的、甜丝丝的、像是烤红薯的味道。他睁开眼睛,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纸包,纸包打开着,里面是两个烤红薯,皮烤得焦焦的,蜜糖从裂口处渗出来,在纸上凝成琥珀色的糖浆。纸包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早上挖的,趁热吃。——楚子航。”

路鸣泽拿起一个红薯,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好几次。他剥开皮,露出金黄色的薯肉,咬了一口。甜,软,糯,烫得他直呼气,但他舍不得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剩下的半个红薯放在纸包里,留着中午吃。

他穿上衣服,走出帐篷。今天的天气比昨天更好,天空蓝得透亮,阳光洒在废墟上,把每一块碎石都照得发亮。远处有人在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用铁锤和石头谱成的交响曲。他走到操场边,看到楚子航和夏弥并排跑着,两个人的步伐很齐,像是一对训练有素的搭档。路鸣泽没有去打扰他们,他转过身,朝食堂走去。

食堂门口排着长队。今天的早饭是小米粥和葱油饼,葱油饼是用临时搭起来的烤炉烙的,外酥里软,葱香四溢。路鸣泽端着盘子在队伍里等,前面是零,后面是瓦列里娅。零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垂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本书,边排队边看。路鸣泽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是一本俄文诗集,看不懂。

“零。”他喊了一声。

零从书中抬起眼睛。

“你每天几点起床?”

“五点。”

“那么早?起来做什么?”

“看书。翻译。写信。”零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转过身看着他。“你也要早起。早上脑子最清醒,适合学语言。从明天开始,你五点来我宿舍,我们先学一小时,再去做别的事。”

路鸣泽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哈欠。他赶紧捂住嘴,眼泪都挤出来了。

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可以先适应几天。五点不行就五点半。”

路鸣泽点了点头,把哈欠咽了回去。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轮到他打饭的时候,掌勺的是诺诺。她今天换了一件绿色的围裙,头上包着一块蓝色的头巾,看起来像一个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农妇。她给路鸣泽舀了一大勺小米粥,又夹了两张葱油饼,叠在盘子边上。

“多吃点。你最近好像胖了一点点。”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但还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的那种瘦。”

“诺诺姐。”路鸣泽端着盘子,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诺诺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路鸣泽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把勺子放进锅里,擦了擦手。

“因为你像一个人。”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像我哥哥?”

诺诺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大白兔奶糖,塞到路鸣泽手里。“拿去吃。别让你恺撒学长看见,他不让我给学生吃糖,说对牙齿不好。”

路鸣泽接过奶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有点发腻,但嚼起来有一种小时候的味道。他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里的桌子边,坐下来,把奶糖的糖纸展平,夹进书里当书签用。糖纸是蓝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兔子竖着两只长耳朵,看起来很傻。

瓦列里娅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盘子里是三张葱油饼和一碗粥。他吃饭还是很快,三张饼不到五分钟就吃完了,然后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路鸣泽。

“今天下午,有人要来。”

“谁?”

“委员会的人。昨天兰斯洛特回去之后,委员会连夜开了会,决定派一个小组来学院‘考察’。”瓦列里娅说“考察”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说是考察,其实就是来挑刺的。他们想抓学院的把柄,然后逼昂热校长让步。”

路鸣泽咬了一口葱油饼。“校长会让他们得逞吗?”

“不会。但会很麻烦。”瓦列里娅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听说来的人里有几个很难缠的。其中一个叫约阿希姆,是德国一个大家族的嫡子,特别讨厌混血种和普通人通婚,也讨厌学院招收没有血统的学生。”

路鸣泽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没有血统的学生”。

“还有谁?”

“还有一个叫陈默的,中国人,执行部的前辈,后来退出了执行部,加入了委员会。这个人比较难说,有人说他是个好人,有人说他是个墙头草。具体是什么样的人,见了才知道。”

路鸣泽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紧张。他只是在想,如果那个人还在,他会怎么做?那个人可能会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会站出来,会用他那种笨拙的、不太聪明的方式,挡住所有冲向他朋友的东西。

路鸣泽觉得自己也应该那样做。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那是对的。

上午的时候,委员会的考察小组果然来了。三辆黑色的轿车,一字排开,停在废墟边缘。车门同时打开,走出来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金发碧眼,下巴方正,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他就是约阿希姆。

昂热站在废墟中央,手里没有雪茄,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八个人走过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到了八棵会走路的树。

“昂热校长。”约阿希姆伸出手,语气很正式,但眼神不太正式。那种眼神路鸣泽见过——一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另一个人,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在盘算怎么把你踩下去。

昂热没有握他的手。“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学院欢迎考察,但考察有考察的规矩。你们不能干扰正常的重建工作,不能进入限制区域,不能和学生发生冲突。”

约阿希姆的手在空中悬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嘴角的线条绷得更紧了。“当然。我们是来考察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最好是这样。”昂热转过身,朝废墟深处走去。“跟上。我亲自带你们看。”

八个人跟在昂热身后,像一串黑色的珠子。路鸣泽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应该离远一点。他转身朝花圃的方向走去,但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路鸣泽。”

他回过头,看到昂热正看着他。校长的目光穿过那八个黑衣人,穿过灰尘和阳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过来。”

路鸣泽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他走到昂热身边,站定。那八个黑衣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八盏探照灯。约阿希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灰扑扑的头发、破旧的运动鞋和脖子上那条织得不怎么工整的灰色围巾上停留了几秒。

“这就是那个路鸣泽?”他问。

“这就是。”昂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卡塞尔学院的新生,普通人类,没有言灵,没有血统等级。但他和所有学生一样,有权利在这里学习、生活、被保护。”

约阿希姆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校长,委员会的文件上说得很清楚。没有血统的人类留在混血种聚居地,需要经过委员会的审批。这是为了双方的安全。”

“他的安全,由学院负责。”昂热的声音冷了几度,“你的委员会,不需要操心。”

空气凝固了几秒。路鸣泽站在昂热旁边,感觉到校长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不是言灵,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人用一百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底气。

“我们走着瞧。”约阿希姆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带着人走了。

路鸣泽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心全是汗。他偷偷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昂热低头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说过,我是这里的学生。谁都不能动我。”

昂热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拍得结结实实,拍得路鸣泽的脖子都缩了一下。

“记住了。你自己也不能动自己。谁动你都不行。”

昂热走了。路鸣泽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拍过的头顶,觉得那里还在微微发烫。

下午的时候,路鸣泽去了花圃。那些花苗又长高了一些,有几棵月季的枝头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绿色的,紧紧地裹在一起,像握紧的小拳头。绘梨衣已经在那里了,她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在松土。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沤过的淘米水,有点酸臭的味道,但浇到土里之后,那股味道很快就散了。

“花苞。”路鸣泽蹲下来,指了指那棵月季。

绘梨衣看了看,笑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快了。”她重复了一遍,没有给一个具体的时间。路鸣泽觉得她和芬里尔有点像,都在等着什么——芬里尔等弟弟醒,她等花开。他们都不急,因为他们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路鸣泽拿起另一把小铲子,在花圃的另一头松土。土有点板结,铲子插进去要用力撬。他撬了几下,手指磨红了,但没有停下来。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因为那个脚步声他知道是谁。

“你来做什么?”路鸣泽问。

约阿希姆站在他身后,黑色的西装在阳光下看起来有点热,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脱外套。他看了看那片花圃,看了看路鸣泽手里的铲子,又看了看绘梨衣蹲在另一边的背影。

“来看看你。”约阿希姆说。

“看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约阿希姆蹲下来,也不管西装会不会弄脏,蹲在路鸣泽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传说中,你曾经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存在。你被钉在世界树的最深处,承受了六千五百万年的痛苦。你哥——那个人——用自己全部的存在把你换了出来。现在你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在这个废墟上种花、搬砖、学龙族文字。”

路鸣泽停下手中的铲子,转过头看着约阿希姆。这个德国人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好奇和敬畏混在一起的东西。

“你信那些传说吗?”路鸣泽问。

约阿希姆沉默了几秒。“信。也不信。信是因为证据太多了,不信是因为我不愿意相信。一个普通人用自己的存在换回了所有死去的人——这种事如果相信了,那我和我的家族这么多年坚持的血统论就全成了笑话。”

路鸣泽低下头,继续松土。“那你来考察,是想找到推翻这个传说的证据?”

约阿希姆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我找到了,我不会高兴的。”他说。

他走了。路鸣泽蹲在花圃边,手里握着铲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三辆黑色轿车中间。他忽然觉得约阿希姆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被自己的信念困住了的人,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明明翅膀是好的,但飞不出去。因为笼子不是别人给他造的,是他自己给自己造的。

傍晚的时候,路鸣泽去了图书馆的地下室。那里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书架重新立了起来,书也一本一本地码放整齐。零站在梯子上,把最后几本书放到最高的那一层。她的毛衣上沾满了灰,脸颊上有一道黑色的污渍,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矿工。

路鸣泽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她。“需要帮忙吗?”

“不用。最后一本了。”零把书塞进书架的空隙里,拍了拍手,从梯子上爬下来。她站在路鸣泽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路鸣泽看到她鼻尖上的那道黑色污渍,忍不住笑了。

“你脸上有灰。”

零用手背擦了擦鼻尖,没擦掉,反而把灰抹得更开了。路鸣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零接过纸巾,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擦了半天,终于擦干净了。

“你今天见到约阿希姆了?”零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见到了。”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他和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路鸣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好像不太开心。”

零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放在桌上的书,夹在腋下。“他当然不开心。他从小到大都被教育说混血种是最高等的存在,普通人类是低等的,没有血统的混血种是可耻的。现在你出现了,你没有任何血统,没有任何力量,但你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原因。他的整个世界都塌了,他怎么可能开心?”

路鸣泽没有说话。他跟着零走出地下室,走到外面的空地上。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下面,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又出现在了东方的天际。

“零。”

“嗯。”

“你以前是皇女。你觉得血统重要吗?”

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夕阳的余晖中,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得发亮。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路鸣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以前我觉得重要。非常重要。因为血统是别人看我的方式,也是我看我自己的方式。没有了血统,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她转过头,看着路鸣泽的眼睛。“后来有一个人告诉我,你是谁不是由你的血统决定的,是由你的选择决定的。你选择做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什么样的人。”

路鸣泽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又说过这种话。”

“他说过很多话。”零的声音很轻,“每一句我都记得。”

路鸣泽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他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在那边看到了吗?你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记得。记得很牢,比我牢多了。”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晚上的时候,路鸣泽没有去零的宿舍。他去了芬里尔的工作间。工作间是废墟的一个角落,用帆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和材料。芬里尔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铠甲的铁板,正在用砂纸打磨表面。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快好了。”芬里尔看到路鸣泽走过来,举了举手中的铁板。铁板已经被打磨得闪闪发亮,能照出人的影子。芬里尔把铁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些花纹,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蛇在爬行。

“这是你弟弟的名字?”路鸣泽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花纹。

“不是名字。是符号。每一个龙王都有一个专属的符号,代表他在世界树中的位置。这个符号代表‘大地与山’。”

路鸣泽看着那个符号,觉得它很像一座山,又像一条河,又像一棵树的根。它包含了太多东西,多到一个符号装不下,但芬里尔把它刻在了一块小小的铁板上,刻得很深,每一刀都很用力,好像要把弟弟的灵魂也刻进去。

“你弟弟醒了之后,你们打算做什么?”

芬里尔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种点菜,养几只鸡。他喜欢动物,以前养过一条狗,后来死了,他哭了好几天。”

路鸣泽想象着大地与山之王的弟弟为了一条死掉的狗哭好几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是这样子的吗?”

“他是这样子的。”芬里尔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路鸣泽第一次看到他在笑。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路鸣泽看到了。

“你很爱他。”

芬里尔没有回答,但他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铁板上的符号,像是在抚摸弟弟的脸。路鸣泽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个给你。”芬里尔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朝他扔过来。路鸣泽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把小刀。刀身是黑色的,刀刃很薄,刀柄上用皮绳缠了好几圈,握起来很舒服。

“用来做什么?”

“削木头。你不是在做书签吗?用这把刀,比锉刀好使。”

路鸣泽握着那把刀,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刀很轻,但很锋利,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把刀收进口袋里,朝芬里尔点了点头。

“谢谢。”

“不用。”芬里尔低下头,继续打磨那块铁板。砂纸和铁板摩擦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沙沙沙沙的,像是在下一种很细很细的雨。

路鸣泽走回帐篷的路上,经过那架钢琴。今晚有人弹过了,琴键上还有指温。他伸出手,按了一下中央C,和昨晚一样,单音,在夜空中回荡。他又按了几下,把那首梦里的曲子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比昨天熟练了一些,音符之间的停顿短了一些,听起来更像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感受着木头传来的余温。月光照在琴盖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他看到琴盖上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弹得很好,下次继续。”

路鸣泽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热了。他知道这不是那个人写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可能在琴盖上写字。但他知道是谁写的。是那些每天来弹琴的人,他们看到他在弹琴,就在琴盖上留下了这句话。不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的,是写给所有会弹琴、会听琴、会在这架钢琴前停下来的人的。

他用手掌把那行字盖住,感受着铅笔留下的微微凸起的笔迹。

“好。”他说。

他回到帐篷,钻进毯子里。今晚的枕头还是薰衣草味的,味道比昨天更淡了,但他觉得正好,太浓了反而睡不着。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下面,把小刀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要早起,去零的宿舍学龙族文字。然后去食堂帮忙搬柴火。然后去花圃浇花。然后去找芬里尔,看他做铠甲。然后去钢琴那里弹那首曲子。

事情很多。

但他不怕多。

他只怕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在梦里戳他额头的人,想起那个在阁楼窗台上分他一半冰淇淋的人,想起那个在昆古尼尔下握着他的手说“我来带你回家”的人。

他怕想起他。

但他更怕忘记他。

所以他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也没有时间去忘。忙到每一天都是满的,每一秒都在做有意义的事。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那个人用全部存在换来的这个世界,值得好好地活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薰衣草的味道包围着他,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晚安。”他在心里说。

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因为他需要有人对他说晚安,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只能自己对自己说。

但他知道,在某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在那个人已经不存在的存在中,有一个人也在对他说晚安。用那种不轻不重的力度,戳一下他的额头。

“晚安,弟弟。”

路鸣泽在黑暗中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从没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