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抵达的夏天》_姥姥的糖 - 难知茶

第九章姥姥的糖

寒假来得仓促，一场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

许愿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听着外面母亲和牌友的喧闹，或者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她把自己裹在旧棉被里，翻看高一的课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起来格外陌生。

腊八那天，姥姥来了。

姥姥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腿脚不太方便，平时很少进城。她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一进门就喊：“愿愿，姥姥给你带好吃的了。”

许愿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姥姥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心里一阵发酸：“姥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惦记你呗。”姥姥笑着，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罐子，“这是我做的糖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还有这个，”她又拿出几块水果糖，用彩色的糖纸包着，“给你揣兜里，甜丝丝的。”

母亲从牌桌上抬起头，语气不耐烦：“大冷天跑过来干什么？折腾不折腾？”

“我来看看我外孙女，碍着你了？”姥姥毫不客气地顶回去，“你少跟她吼两句，比什么都强。”

母亲撇撇嘴，没再说话，继续打牌。

姥姥拉着许愿进了小屋，摸了摸她的手：“怎么这么凉？没生炉子？”

“生了，不太热。”许愿低声说。

姥姥叹了口气，看着她苍白的脸：“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妈是不是又骂你了？”

许愿摇摇头，不想让姥姥担心。

姥姥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到她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跟你妈说，她要知道了，又该念叨。”

“我不要，姥姥你留着自己用。”许愿想把钱还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姥姥按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姥姥知道你不容易。在学校别受委屈，要是有人欺负你，跟姥姥说。”

许愿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在这个家里，只有姥姥是真心疼她的。

姥姥又坐了一会儿，叮嘱她好好学习，注意身体，然后就顶着风雪回去了。送走姥姥，许愿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零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姥姥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才慢慢回屋。

她把那几块水果糖放进书包最里层，像藏了个宝贝。

开学后，天气渐渐转暖。教室里的冰棱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许愿的状态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寒假那样整日昏沉。她开始认真听课，虽然还是跟不上，但总比以前强。

只是面对岑劲，她依旧刻意保持着距离。有时在走廊里遇见，她会立刻低下头，或者转身绕开，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林薇觉得她很奇怪：“你最近怎么总躲着岑劲啊？你们之前不是还说话了吗？”

“没有啊，”许愿含糊其辞，“就是没什么话说。”

她不敢告诉林薇，她是怕自己那点可怜的心思再次冒出来，怕再次陷入那种既渴望又自卑的情绪里。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许愿写着作业，突然觉得嘴里发苦，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摸到了那几块水果糖。

她悄悄剥开一块，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瞬间驱散了心里的阴霾。

正含着糖，前桌的同学突然转过来，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胳膊，糖块“啪”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过道里。

她愣了一下，刚想弯腰去捡，却看见一只白色的运动鞋踩在了糖块上。

是岑劲。他大概是想去交作业，正好经过。

岑劲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糖块，又抬头看向许愿，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我没看见。”

许愿的脸瞬间红了，慌忙摇头：“没事，不用道歉。”

他弯腰捡起那块被踩扁的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到她面前：“赔给你。”

那是一颗进口巧克力，包装纸闪着微光，一看就很贵。

许愿慌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没事。”

“拿着吧，”岑劲把巧克力放在她的桌角，语气很温和，“就当是赔礼。”

说完，他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去交作业了。

许愿看着桌角那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巧克力放进书包，和姥姥给的水果糖放在一起。

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摸着书包里的巧克力，突然想起姥姥的话。

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也许，岑劲只是出于礼貌，并没有觉得她很不堪？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在心里发了芽。

她拿出日记本，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空白的一页上，画了一颗小小的、带着糖纸的水果糖。

旁边，用极轻的笔触，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糖，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