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以为自己死了。
最后一刻的记忆很模糊。不是疼,到了那个份上,疼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抽走他身体里所有的温度。他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眼前最后浮现的是一片莲花的影子——粉白的,在碧绿的荷叶间摇晃,像莲花坞夏天最寻常不过的风景。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江澄第一个感觉到的,是风。
不是阴冷的、带着血腥气的风,是干净的、温热的、裹着莲花香气的风。那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拂过他的面颊,钻进他的领口,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流泪的熟悉感。
他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大片浓烈的绿。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视野,在风中翻涌成一片碧色的海。粉白的莲花从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有的盛放,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花香的甜味,混着泥土的、青草的、以及某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家的味道。
莲花坞。
江澄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身下的木船剧烈一晃,激起一圈圈涟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炸开,双手死死地抓住船舷,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水面,荷叶,莲花,远处的九曲回廊,回廊上随风轻摆的灯笼,更远处白墙黛瓦的建筑群,那棵歪脖子老柳树,那片他小时候摸过无数次莲藕的荷花池。
每一处都是他刻进骨头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的眼眶猛地红了。
不对。他应该死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死了。那颗金丹已经碎了,身体上的旧伤复发,那些在意识消散前像走马灯一样掠过眼前的一生——统统记得。可他现在坐在这艘小船上,身体好好的,呼吸顺畅的,心脏跳动的,甚至比活着还要活着。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骨节纤细,皮肤白皙,指尖圆润,没有握过太久剑柄而磨出的老茧。那是一个孩子的双手,一个养尊处优的、被保护得很好的、还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的孩子的双手。
江澄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太过剧烈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翻身趴到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去看水面中的倒影。
一张年幼的脸从荡漾的水波中浮现出来——细眉、杏目、薄唇,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稚嫩的,青涩的,甚至带着一点娇气的。那是他小时候的脸,是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反复梦见的脸。
江澄整个人僵住了。
他回来了,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干干净净的、莲花坞还完整无缺的时候。
这个认知像一颗钉子,猛地钉进了他的心脏。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毫无征兆地、不可遏制地——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水面的倒影里,砸碎了那张小少年的脸。
他在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蜷缩在船舱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那样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是哭自己。是哭莲花坞,哭那片永远消失在火海中的九曲回廊,哭那棵被温氏的刀砍断的老柳树,哭那些死在那个血色夜晚的每一个人——父亲,母亲,师姐,还有那些同门师兄弟们。
他们都还没有死,在这个时间里,他们都还活着。
江澄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偏南的位置,久到脸上的泪痕干了又被新的泪水覆盖,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哭死过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些压了两辈子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哭了出来。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了,鼻子堵得厉害,嗓子也哑了。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有人把他胸腔里一块压了几十年的巨石搬走了。
他坐起身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让莲花坞的空气重新灌满自己的肺。然后他开始观察周围,试图弄清楚自己究竟回到了哪一年。
船系在莲花坞后山的小码头上,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但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说明他回来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还要早。码头上的木板很新,没有后来被风雨侵蚀出的裂缝和霉斑。远处回廊上挂着的灯笼还没有换成莲花纹的,用的还是旧式的素色灯罩。
这些细节像一把钥匙,缓缓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落了灰的门。
他记起来了。这是他七岁那年的夏天。母亲虞紫鸢因为这批新灯笼的事情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嫌父亲办事不上心,连换个灯笼都要拖上一个月。父亲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没有回书房,一个人在莲花坞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被师姐拉回来吃饭。
七岁,魏无羡还没有来莲花坞。
这个念头一出现,江澄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