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2

江澄在莲花坞的大门口站了很久。

确切地说，是蹲了很久。他蹲在门槛旁边那尊石狮子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胳膊上，像一个被风吹日晒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墙角歇脚的小叫花子。只是这小叫花子穿的是江家上好的紫色衣袍，腰间系着的银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天已经黑透了。莲花坞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九曲回廊上，把木板的纹路照得温润而清晰。厨房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莲花和水汽的味道，是他闻了两辈子、以为再也闻不到的人间烟火。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江厌离出来找他的时候，差点没看见他。

“阿澄？”她提着裙摆走下回廊的台阶，借着月光和灯笼的光四处张望，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夜里栖息的鸟雀，“你在这里做什么？饭好了，快进来。”

江澄从石狮子的阴影里抬起头来。

九岁的江厌离站在月光下，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穿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小脸圆圆的，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日后那个温柔女子的轮廓。

江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见过的江厌离太多了。见过她九岁时扎着两个小揪揪跑来跑去的样子，见过她十五岁时在莲花坞的荷塘边安静看书的样子，见过她穿上嫁衣时美得像一株盛放的红莲的样子，也见过她倒在自己怀里、胸口洇开大片大片血迹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刻在他骨头里，每一个样子都让他疼得喘不上气。

而现在，他眼前的这个江厌离，是完好无损的。是笑着的——最寻常不过的江厌离。

“阿澄？”江厌离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澄张了张嘴，想说“阿姐”，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没事。”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阿姐，我蹲麻了，你拉我一把。”

江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龇了龇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具身体的破腿。

“快进去吧，阿娘在等我们。”江厌离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阿澄。”江厌离的声音轻轻的，“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是因为父亲说要接一个小孩回来吗？”

江澄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把那些纠缠了两世的爱与恨、歉疚与遗憾、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统统解释给她听。但他看着江厌离那双清澈的、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不是。”江澄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不高兴。”

江厌离看了他两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那就好，等他来到莲花坞，我们一起给他准备一个欢迎礼物好不好？”

江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好。”江澄听见自己说。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