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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城的风总裹着湘江的水汽,卷着街边梧桐叶子,扑到那座老城墙上。
黑色轿车碾过青石板,轱辘声沉闷平稳,车窗半敞着,凉风灌进来,把沈清漪耳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米白色风衣,看着清清爽爽的。这次她是顶了个“中央文化特派员”的名头来的长沙,说是驻留督办文书文教,实际上是南京那边想让她摸摸九门的底。
开车的是沈八,车身稳当得很,没一点颠簸。
“小姐,前面就是城门了。”沈八回头说了一声。
“嗯。”
车速慢下来,在城门口岗哨前停住。守城的兵过来查通行证,沈八递了文件过去。
沈清漪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最后定在城门侧边的值守亭里。
岗亭的阴影里,一个穿墨绿色军装的男人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修长的腿搭在窗沿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黑色锃亮的高筒马靴上,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
嘴角慢慢挑起来一点,笑得很淡,很冷。
她抬起右手,中指指尖轻轻叩了叩车窗沿。
这一下,就把她拽回了两年前——张启山大婚那天晚上。
张府挂满了红绸,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堂,到处都是喝酒划拳的动静,桂花香混着酒气,到处都是热闹。
她是尹新月的闺中密友,可父亲沈明远不准她去,她只好偷偷换了身衣裳,混在宾客里头溜进去。
她就想安安静静看完拜堂,然后悄没声儿地走人。
谁知道,她以为自己藏得挺好,其实全让张小鱼的给看去了。
那时候宾客太多,锣鼓喧天的,张小鱼不愿意在婚宴上闹出事来,惊扰了新人的大喜日子,惹得全场混乱。
他从背后靠近,手起刀落,她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了。他一手扶住她肩膀,把人半拖半拉地弄回了西院偏房。
“关到婚礼结束,”他跟亲兵交代,“别让人知道。”
亲兵愣了一下:“这是……”
“可疑的人。”张小鱼把门带上,“等佛爷处理。”
沈清漪再醒过来,是在个完全陌生的屋子里,冷清清的,空气里飘着股檀香味。嗓子干得要命,嘴里塞着布条,堵得死死的,喊不出声。手腕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反剪在身前,勒得生疼。脖子后面还一抽一抽地疼,应该是被打的那一下。
“唔……唔……”
她使劲挣了两下,手腕上的麻绳纹丝不动,反倒把皮肉勒得更疼,红印子一下子就起来了。
她打量了一圈屋里——军装挂在墙边衣架上,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
住在张府里,那张家人。哼,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婚宴从中午闹到黄昏,宾客散了,喜宴撤了,热闹全落了下去。
沈八从头到尾没等到自家小姐,心里越来越慌。他知道小姐不是那种没交代的人,当下也不等了,直接闯进张府去找尹新月。
“尹小姐,你看见我们家小姐没有?”
“我没看见她。”尹新月知道她会偷着来,但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张启山脸色一沉,立刻让府里下人到处搜。
张小鱼走过来:“宴席上撞见个行踪可疑的姑娘,怕闹事,我就先扣下了,关在我房里。”
说完他转身就往自己屋子走,一行人跟在后面。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挣扎的动静,没有半点喧嚣,只有一缕温柔晚风从窗棂溜入,拂动床沿的薄被。
少女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床上,长发铺散在枕间,眉眼温顺闭合,长睫垂落,褪去了所有锋芒。
几番折腾过后,她早已力竭熟睡,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安宁又乖巧,
张小鱼站在门口,步子一下就顿住了,整个人都愣了。
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点茫然的错愕来。
她……怎么就在他床上睡着了?
张启山立在身侧,眼神复杂难言,藏着无奈与几分好笑。
尹新月反应最快,一眼看清床上是谁,立刻冲过去把布条扯开:“清清!”
沈清漪本来睡得就浅,这一下就惊醒了。
她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慢悠悠睁开惺忪的眼眸,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水雾。
视线聚焦,先看到满脸焦急、满眼关切的尹新月,心头微松。可下一瞬,目光扫过门口两道身影,定格在那个蒙着黑色面罩的人身上。
那一双熟悉的沉黑眼眸,直直望入她眼底。
心底积压的怒意与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
沈清漪脸色冷到底:“沈八。”
沈八应声上前,侧身撞开挡在门口的张小鱼,几步走到床边,三两下就把她手腕上的麻绳解了。
绳子一松,沈清漪慢慢抬了抬手,低头看着手腕上一圈深深浅浅的红肿勒痕,指尖碰了碰,疼得发麻。
她沉默了两秒,抬眼看过去,眼神跟刀子似的。
谁都没反应过来,她手一伸,直接从沈八腰里把枪抽了出来。枪口抬起来,稳稳对准门口张小鱼的心口。
“砰——!”
枪声炸开,一屋子人都没来得及动。
张小鱼身形一晃,侧身闪了一下。
子弹擦着他的肩头过去,没打中心口,但军装布料上瞬间洇开一片血。
肩膀上火烧火燎地疼起来,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墨绿色的布料。
屋里死一样安静。
沈清漪握着枪,手稳得一点没抖,看着他的眼神坦坦荡荡,冷冷地开口:“扯平了。”
张启山反应最快,一步上前扶住张小鱼的肩膀。
张小鱼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血:“抱……抱歉。”
他知道是自己理亏,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绑了关起来,委屈了人家姑娘。这一枪,他该挨。
尹新月赶紧上前扶着沈清漪的手臂,柔声哄她:“清清,别气了。”
她最知道沈清漪的脾气,表面看着温温柔柔的,受不得半点委屈,有仇当场就报,从来不让自己吃亏。她只是没想到,清漪居然这么干脆。
沈清漪脸色缓了缓,眼底那股戾气敛下去了,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
她抬手,把枪递回给沈八,动作干脆得很,好像刚才开枪打人的不是她一样。
然后她看向尹新月,嘴角弯了弯,露出个浅淡的笑:“新月,我先回去了。新婚快乐,好好过日子。”
沈八扶着她,两个人转身走了,背影像的,消失在廊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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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ᴗ•́)و 作者大大,这对好磕到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