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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张小鱼居然亲自来了沈府。
沈府在长沙城一处清静地段,院门规整,院子也雅致。朱漆大门前,站了个穿墨绿军装的高个子,脸上还是蒙着黑面罩,只露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手里拎着个素色白瓷药瓶,里头装的是治枪伤瘀肿的好膏药,指腹轻轻摩挲着瓶身,姿态端正,是专程来赔罪的。
府里的下人先看见门口有人,赶紧进去通报。片刻后沈八冷着脸大步走出来,往门槛前一站,直接把路堵死了。
“张副官大驾光临,稀客啊。”沈八语气带刺,字字都硬邦邦的,“昨天二话不说把我家小姐绑了关起来,今天倒有功夫来演戏赔罪?”
昨天小姐受的委屈、手腕上那圈勒痕,他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对张小鱼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二楼雕花阳台上,沈清漪斜靠着栏杆,把底下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晨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神色清淡,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那个人。
昨天她那一枪,分寸她自己清楚。枪口对着心口,就是最后偏了那么一点点,子弹擦着肩骨穿过去的。那种伤,换个人至少得在床上躺好几天,起身都费劲。
可他歇了一夜,今天人就笔直地站在这儿了,跟没事人一样上门道歉。张家人的筋骨,是真硬。
沈八懒得跟他多说,面色不耐烦地伸手接过那瓶药,冷声道:“道歉我替小姐收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转身,穿过院子,几步上了二楼。
“小姐。”沈八把药瓶递过来,语气还是愤愤的,“张小鱼亲自来赔罪送药,看着倒还挺诚恳的。”
沈清漪的目光依旧凝在楼下门口。
恰好此时,楼下的张小鱼似有所感,骤然抬眸,目光直直穿透庭院花木的缝隙,精准落在二楼阳台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
遥遥相望,一上一下。
沈清漪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的弧度,伸手从容接过了那只温润的白瓷药瓶。
她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瓶身,目光始终锁在楼下那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的挑衅。
在张小鱼平静的注视下,沈清漪手腕微松。
“啪嗒——”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在寂静的庭院响起。
白瓷药瓶从她指间滑落,直直坠下数米高的阳台,狠狠砸在楼下的青石花园地砖上。
楼下的张小鱼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望着二楼少女清冷张扬的眉眼,望着她眼底毫不遮掩的挑衅,沉默须臾,微微颔首。
他收回目光,转身抬步,身姿依旧挺拔,沉默从容地离开了沈府门前,一步步消失在巷口晨光之中。
阳台上,沈清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泛起几分玩味的疑惑,轻声开口,像是自问,又像是对身侧的沈八低语。
“你说,张启山身边的副官,脾气怎么会这么好?”
她微微垂眸,思绪翻涌,想起昨日种种,越想越觉得有趣。
昨天被当众一枪打在肩膀上,落了那么大面子,今天要么当场翻脸,要么躲得远远的。他今天居然还专程上门送药,哪怕最后被她当面把药瓶摔了,也没恼没怒,跟没事人一样走了。
“我亲手打了他一枪,今天又当面摔了他的药,折他脸面。”
沈清漪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底兴趣越来越浓。
“他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不吵不闹的。”
“还真是奇怪……也真是有意思。”
就这么两天,这个沉默内敛的张小鱼,算是彻底勾起了她的兴致。
风吹过栏杆,把那些散碎的念头都吹散了。往事收拢,思绪落定。
沈清漪望着长沙澄澈的天际,眸光笃定,轻声呢喃:“张小鱼,我们又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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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朱漆大门打开,车马进了院子。沈清漪慢慢踏进这座给她备好的宅子。
院里干干净净,窗明几净,花草器物都收拾得规整妥帖。沈管家带着一帮下人立在两侧,恭恭敬敬等她入住,什么都安排好了。
沈八心里有点纳闷,忍不住凑上来小声问:“小姐,咱们不去见张启山吗?”
沈清漪慢慢走过回廊,手指拂过廊下的雕花,神色从容:“因为我们尹大小姐,明天才走呢。”
来长沙之前,她特意给北平新月饭店的尹老爷子去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行程和来意。她不想让尹新月为难。
第二天,军防部大院庄严肃穆,青砖高墙,到处都是脚步规整、神情冷峻的兵,气氛压得很低。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军部大门口,沈八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沈清漪踏下车来。
今天她换了身挺括的米白色文职制服,剪裁利落,衬得人尤其精神,长发规整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脖颈。
主厅办公室里,张启山正坐在案前看公文,听手下说沈清漪来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张启山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向走进来的沈清漪,先开了口:“夫人回北平了。”
他以为沈清漪是来找尹新月的。
沈清漪步履从容,走到客座梨花木椅前坐下,嘴角噙着笑,语调懒洋洋的:“我知道啊,就是知道她走了,我才来的。”
下人端了热茶上来,青瓷茶盏冒着白汽。
张启山眉峰动了一下,笑容不变:“那沈小姐今天来是——”
“南京那边让我来长沙看看九门的情况,”沈清漪把茶盏搁在膝盖上,语气轻飘飘的,“文化特派员嘛,就是到处走走看看,回去写个报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舌尖触到茶汤的苦味儿,微微皱了皱眉:“军部的茶,有点涩。”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佛爷,401部队整编档案整理完毕。”
清朗冷冽的男声响起,张小鱼抱着一摞牛皮档案,挺直了背走进办公室。
他抬眼的瞬间,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厅中那道明艳动人的身影里。
晨光落于她眉眼,眉眼清亮,身姿灼灼,鲜活又张扬,与那日在床上熟睡的温顺模样和阳台之上冷冽挑衅的模样截然不同。
张小鱼脚步微顿,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迅速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淡漠,垂手立在一旁,恭谨等候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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