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那天下午的平静,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的。
顾锦月正坐在书案前临摹叶限的字。她的毛笔字写得还不太好,“永”字那一捺总是写不出叶限那种凌厉的锋刃。
叶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一页能翻很久,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假在看。他偶尔抬眼扫一下她的纸,偶尔说一句“捺再重一点”“这笔太瘦了”,声音懒懒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然后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是丫鬟的碎步,是男人的,急切的,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世子爷!侯爷回来了。让您带着顾小姐,去正厅一趟。”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他私自把顾锦月留在侯府的事情败露,父亲叶广盛特意回来兴师问罪。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顾锦月,小姑娘正低头拿着一张白纸,一笔一划临摹他的字迹,落笔清秀规整,有几分他笔墨里的冷劲。

“练的怎么样?”
顾锦月闻声停笔,乖巧拿起白纸递到他面前。
叶限接过纸,扫了一眼。他指了指“长”字最后一笔那个洇开的墨团。

“这一捺,太急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将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我父亲回来了,要见你。”
顾锦月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坦然收好纸笔,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跟着他往前厅走去。
前厅之内,烛火高悬,气氛肃穆压抑。
长兴侯叶广盛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深色锦袍,面容冷峻,眉眼自带威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显然是动了大怒。
叶限领着顾锦月缓步走入大厅,二人依次行礼。

“拜见父亲。”
“拜见侯爷。”

她礼数周全,身姿温婉,语气轻柔恭敬。
叶广盛目光沉沉落在顾锦月身上,仔细打量片刻,看清小姑娘眉眼干净、温顺乖巧,身上没有半分骄纵之气,眼底的怒意稍稍压下几分。

“这位便是顾家那姑娘?”
顾锦月微微颔首,安静应答。
叶广盛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努力保持着礼数却又藏不住紧张的模样,面色缓和了一些。他虽然在气头上,但还不至于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发火。
叶广盛神色放缓,褪去了面对儿子的冷厉,语气温和有礼。

“这小子不懂事,让你受惊了。我现在就找人送你回去。”
顾锦月刚要开口道谢,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攥住。
叶限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护住,少年眉眼执拗,带着一股蛮横不讲理的偏执,直白顶撞。

“不要,我还没玩够,她不能走。”
叶广盛猛地站了起来,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跳了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碟子里的果子滚了两颗出来,骨碌碌地滚到桌沿,又落在地上,弹了弹,滚到了叶限脚边。

“你个逆子!那是别人家的姑娘,岂是你能随意拘在侯府的?放肆!”
叶限丝毫没有退让,下颌紧绷,语气强硬又执拗。

“她是我的。”

“你——”
叶广盛气得脸都涨红了,他伸手抓起桌上的果盘盏,猛地朝叶限的方向砸了过去。
盘中的鲜果四散飞溅,径直朝着顾锦月的方向砸去。叶限眼疾手快,瞬间将顾锦月牢牢护在身后,坚硬的果盏狠狠砸在他的额头,一阵钝痛传来,白皙的额头瞬间红肿起一大片。
叶限没有皱眉,没有吸气,甚至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将她往身后又挡了挡。

“侯爷息怒!”
她闻讯匆匆赶来,连忙上前扶住盛怒的叶广盛,抬手轻轻为他顺着气。

“限儿还小,只是想找个人玩而已。你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那月姐儿在府里住了这几日,不也好好的吗?”

“那也不能把人偷偷带回府!”
一直躲在叶限身后的顾锦月,抬眼望见他额头上刺眼的红肿,心头微微一紧,轻轻推开叶限的手臂,缓步走到前厅中央,仰起头,语气平静却清晰地说道。
“侯爷息怒,顾府如今空无一人,小舅舅是担心我独自一人孤单,才带我来长兴侯府小住几日,此番贸然前来,多有叨扰侯爷与夫人,还请侯爷多多担待。”

一句 “小舅舅”,让叶限原本紧绷的心瞬间雀跃起来,眼底的慌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欢喜。
长兴侯夫人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对着叶广盛柔声道。

“侯爷你看,月姐儿自己愿意留在府中,咱们留她小住几日,也不算失礼。”
叶广盛看着眼前执拗的儿子,又看了看神色乖巧的顾锦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你就这样宠着他吧!”
他挥了挥衣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不再看他们。
长兴侯夫人见状,连忙对着叶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带着顾锦月离开,免得再惹侯爷动怒。
叶限心领神会,立刻上前牵起顾锦月的手,带着她快步离开了气氛压抑的前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