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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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锦月的脚伤好得比大夫预想的还要快些。

不过七八日的工夫，脚腕处的肿胀便消了大半，虽还不能跑跳，但已能下地慢慢走动了。五伯母叶云锦来看过，又让大夫把了一回脉，确认无碍之后，才放下心来。

可顾锦月还是不太出门。

不是因为脚伤。是因为叶限还住在府里。

那个长兴侯世子自打来了大杺，便像一颗扎进土里的钉子，稳稳当当地在五伯父的院里住了下来，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顾锦月不知道他要住多久，也不敢问，只知道自己惹不起他。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伯母身边的大管家周福。周福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站在院门口规规矩矩地行礼。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祖母要回来了！

顾锦月点点头。

小七看她终于有了些孩子该有的活泼模样，也跟着高兴起来，手脚麻利地给她梳了个双环髻，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配着月白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春天里刚冒尖的嫩芽。

一切收拾妥当，主仆二人便往大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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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前面那辆是五伯母叶云锦的，青帷翠帷，车帘上绣着缠枝莲纹，后面那辆小一些，帷布是素净的蓝灰色，是给顾锦月和顾锦贤准备的。

叶云锦已经上了车，丫鬟放下车帘，马车便缓缓起步了。

顾锦月被小七搀着，走到第二辆马车前。顾锦贤已经先到了，正扒着车窗往外看，见她来了，高兴地招手。

顾锦月弯了弯嘴角，踩着小杌子，被小七扶着上了车。车里铺着厚厚的垫子，还放了一个小手炉和一碟子点心，是五伯母让人备下的。

她靠窗坐下，手炉抱在怀里，心里想着马上就能见到祖母了，嘴角的弧度便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七在外面跟车夫交代了几句，正要上车，马车忽然晃动了一下。

有人上来了。

但不是小七。

顾锦月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她绝对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的人。

叶限弯腰钻进了马车。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暗纹直裰，头上束着墨玉冠，通身的黑色衬得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低着头钻进车厢的时候，整个马车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像是飘来了一朵乌云。

顾锦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安稳坐在顾锦月身侧。

顾锦月下意识往车厢内侧挪了挪，悄悄拉开距离，心底暗自思忖：他不是身有隐疾、心绪不稳么，怎的也执意要出门？

他的目光从顾锦贤身上移开，落在顾锦月身上。

她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手炉，整个人恨不得贴到车壁上去。

马车缓缓驶离顾府，一路平稳前行。车厢之内，气氛安静恬淡。顾锦贤坐在叶限对面，时不时开口搭话，叶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语气慵懒淡漠。

顾锦月独自靠在车厢角落，安静垂眸，不多时便生出几分倦意。连日拘束紧绷，此刻马车微微晃动，催人昏沉，她眼皮渐渐沉重，微微垂落，脑袋一点一点的，克制不住犯困的势头。

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

顾锦月的身体朝一侧歪去，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倒向叶限的方向。

她的脑袋正好枕在了他的怀里。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顾锦贤的话说到一半，嘴巴还张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叶限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那颗脑袋，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顾锦贤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将堂姐轻轻拉回来。

他这位舅舅性子冷僻，最厌旁人近身，生怕舅舅不耐，反手将昏昏沉沉的堂姐推开。

他压低声音，手已经伸到了一半。

叶限抬手，拦住了他。

顾锦贤的手停在半空中，满脸困惑地看向叶限。

叶限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蜷着的身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挪动了一下顾锦月的位置，让她枕得更舒服一些。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对顾锦贤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说完，他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顾锦月的手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她再一个颠簸滚下去。

马车继续向前。

路面依然颠簸，车厢依然晃动，可顾锦月睡得很安稳，一下都没有再被颠醒过。

叶限的手臂始终搭在她的手臂上，像一道不显眼却牢固的护栏。

他的眼睛闭着，面色平静，呼吸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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