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顾锦月脚伤未愈,闲来无事,便坐在院中躺椅上晒着暖阳,静静休憩。
橘红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铺开一片温暖的、流动的颜色。
她已经快要睡着了,然后,光没了。
顾锦月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想:天怎么黑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是叶限。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正弯着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袍,料子暗沉,像一块浸透了夜色的墨玉,衬得那张脸越发的白。他就这样直直地站在她面前,不偏不倚地将所有的阳光都挡在了身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顾锦月的大脑空白了不到半息的工夫,然后一股巨大的惊吓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本能地撑向椅面,想要借力坐起来——
“嘶——”

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忘记了自己手上有伤。
原本愈合些许的伤口瞬间崩裂,殷红的血丝很快浸透了外层纱布。
叶限还保持着弯腰俯视的姿势,看着眼前这一幕——小姑娘被吓得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又因为怕疼而红了眼眶,偏还要硬撑着不哭不叫,那模样狼狈极了,也……有趣极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直了。

“爷有那么可怕吗?”
小七原本蹲在廊下给顾锦月绣一个帕子,听到动静抬头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小姐!”
她扔下手里的绣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顾锦月面前,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世子爷,您……您怎么来了?”
叶限根本没看她。
叶限侧首,对着身侧的李先槐淡淡吩咐。

“去取药箱来。”

“是。”
李先槐很快从屋里拎了药箱出来,双手递给叶限。
叶限接过来,在顾锦月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了——那矮凳原本是给她搁脚用的,此刻被她受伤的那只脚占了半边,叶限也不在意,大马金刀地坐在另一头,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细纱布。
他伸出手,要去拆顾锦月手上那层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
顾锦月的手往后一缩,藏到了身后。
“不劳烦世子爷,让小七来就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七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心里全是汗。
叶限眸色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原来你会说话啊?爷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这是他头一回听见顾锦月出声,嗓音细软轻柔,和她安静怯懦的模样倒十分相配。
小七见状,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够叶限手里的药膏。

“世子爷,还是我来吧,我手轻——”
叶限神色微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爷素来不喜被人拒绝。”
他将药瓶放在膝盖上,腾出手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膝头。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拉她。他就那样坐在她面前,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像一只蹲在洞口等兔子出来的狐狸。
顾锦月低着头,她的掌心里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纱布的缝隙往外洇。
疼。
是真的疼。
可她更怕的,是眼前这个人,她不想与他有任何的交际。
他看着她——看着她缩起来的肩膀,看着她藏在身后的手,看着她因强忍疼痛而微微发白的嘴唇。

“顾锦月,手伸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
顾锦月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衬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格外刺眼。
他垂下眼帘,拿起那只白瓷药瓶,拔开瓶塞。药膏的气味弥漫开来,清清凉凉的,带着冰片和薄荷的味道。
他开始拆纱布。
纱布已经被血粘在了伤口上,揭的时候会扯到新生的嫩肉,叶限的动作确实很轻了
可顾锦月还是疼。
她的手指蜷了蜷,又强迫自己松开。嘴唇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叶限将纱布完全拆开,露出掌心的伤口。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被刚才那一撑重新撕裂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看着确实不轻。
他用干净的纱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用竹片挑了些药膏,准备往伤口上涂。
他第一次给人上药。
他不知道轻重的分寸在哪里,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很轻了。
可药膏碰到伤口的那一刻,顾锦月的身体还是明显地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到了一样,整个人绷紧了。
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蜷了蜷,在空气中揪了一下,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叶限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见她总硬是一声不吭,迟早会憋坏的。
他故意用了点力,将药膏往伤口上按了按。
顾锦月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咬牙忍着,不肯示弱。
小七站在一旁,看得眼圈都红了。她实在忍不住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哭腔。

“世子爷,您……您轻点……”
叶限抬眸看向顾锦月,只见她长睫微垂,眼眶已经悄悄泛起一层微红。

“顾锦月,你自己说,爷有没有弄疼你?”
顾锦月轻轻摇了摇头,不肯应声。
见她这般隐忍倔强,叶限只觉得无趣,索性将药膏随手递给小七。

“无趣。”
说完便转身迈步离去。
李先槐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阳光又洒了下来,暖暖的,金灿灿的。

“小姐——”
她蹲下来,捧着顾锦月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这个世子爷自己有心疾,就故意欺负小姐,找乐子……”
小七气得语无伦次,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顾锦月垂着眼眸,沉默不语。
她心底暗自了然,叶家乃是武勋世家,叶限身为世子,却身有心疾不能习武,断了沙场建功、承袭家业的前程,也难怪性情乖张别扭,阴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