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缓，海雾却愈发浓重，像一层化不开的牛乳，将望海镇裹得密不透风。陈默站在林建军家门外，听着屋里传来的摔砸声，眉头紧锁。林建军的反应，无异于不打自招。
“陈先生，现在怎么办？”李刚有些束手无策。望海镇就巴掌大，派出所也只有他和一个老所长，平时处理最多的是邻里纠纷和渔民间的小摩擦，碰上这种可能牵扯命案的事，他心里实在没底。
陈默回头看了眼笼罩在雾中的镇子，低声道：“先不打草惊蛇。他现在情绪激动，问不出什么。我们去问问别人，赵老四和王翠花。”
这两个名字，都出现在周启山的笔记本上。
赵老四是镇上的老渔民，常年出海，据说消息灵通得很。王翠花则开着镇上唯一一家杂货铺，镇上的人谁买了什么、说了什么，很难瞒过她的眼睛。
两人先往杂货铺走。王翠花的杂货铺在镇子主干道旁，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推开门，叮铃铃的风铃声响起，驱散了些许沉闷。
王翠花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看到李刚和一个陌生男人进来，脸上堆起的笑容僵了一下。“是小李警官啊，这是……”她的目光在陈默身上打转，带着审视。
“王婶，这是陈默，周医生的亲戚，回来处理后事。”李刚介绍道，“我们想问问你，前几天周医生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翠花放下瓜子，擦了擦手，叹了口气：“周医生能有啥异常？每天准时开门坐诊，就是……就是前几天好像心事重重的，我去他那儿买过几次药，见他总对着窗外发呆。”
“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陈默追问，“比如林建军，或者……十七年前的事？”
“林建军？”王翠花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俩前几天是吵过架，林建军那脾气，谁不知道？至于十七年前……”她顿了顿，摇了摇头，“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记着。”
陈默盯着她：“赵晓雅，你总该记得吧？”
“赵晓雅”三个字出口，王翠花的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瓜子皮掉了一地。她慌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提……提她干啥？都失踪那么多年了，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周医生的笔记本上，写了你的名字。”陈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和他，还有林建军，赵老四，到底和赵晓雅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王翠花猛地站起身，推了陈默一把，“你们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快走！”
她的反应比林建军还要激烈，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
李刚连忙拉住王翠花：“王婶，你冷静点，配合我们调查……”
“调查啥？周医生就是意外死的！赵晓雅失踪是她自己跑了！跟我们没关系！”王翠花尖叫着，把他们往外推，“出去！都给我出去！”
两人被硬生生推出了杂货铺，门“砰”地一声关上，还传来了插门的声音。
李刚有些无奈：“这……镇上的人怎么都这样？一个个讳莫如深的。”
陈默望着紧闭的店门，若有所思：“越是遮掩，越说明心里有鬼。去赵老四家。”
赵老四的家在镇子最边缘，靠近码头。那是一栋用石头砌成的房子，看起来比林建军和王翠花的住处要结实不少。院子里停着一艘半旧的渔船，渔网晾晒在竹竿上，散发着海腥味。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邻居说，赵老四昨天一早就出海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都快天黑了，还没回来？”李刚有些担心，“最近海上风浪大，不会出什么事吧？”
陈默望着灰蒙蒙的海面，雾气中隐约能看到远处的礁石。“去码头问问，有没有人看到他的船。”
码头只有几个零散的渔民在收拾渔具。听到问赵老四，一个老渔民摇了摇头：“没见着。昨天他出海的时候，我劝过他，说要变天，他不听，说有急事。”
“急事？什么急事？”
“谁知道呢。”老渔民叹了口气，“赵老四这几年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的，整天就知道喝酒，要不就出海。对了，前几天我好像看到他和周医生在海边吵了一架，具体吵啥没听清，好像提到了‘钱’和‘补偿’之类的。”
钱？补偿？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们当年做了什么对不起赵晓雅的事，现在想用金钱来弥补？
“他的船什么样？”
“就是那艘‘海鹰号’，船身有个明显的破洞，去年撞礁石上弄的。”
陈默和李刚沿着码头往海边走，极目远眺。雾太大了，只能看到近处的几艘小船，根本看不到远处。
“要不我们报警，让海事部门帮忙找找？”李刚提议。
陈默点头：“越快越好。”
回到镇上，李刚去打电话，陈默则回了周启山的诊所。他想再仔细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线索。
诊所里空荡荡的，只有药味在空气中弥漫。陈默重新检查了诊室，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病历本上。他再次拿起，逐页翻看，试图从那些琐碎的记录中找到关联。
突然，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S”，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波浪线。这个符号在好几页的页脚都出现过，很淡，像是不经意间画上去的。
这是什么意思？S？波浪线？和海有关？还是和某个人的名字有关？赵晓雅的“雅”字拼音首字母是Y，周启山是Z，林建军是L……都对不上。
他又回到楼上，重新翻看那个黑色笔记本。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些混乱字迹，他注意到在记录人名的那一页，林建军的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类似的“S”符号，只是更模糊。
陈默把笔记本合上，走到窗边。窗外，雾气已经开始渗入镇子，远处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十七年前，赵晓雅失踪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有雾的天气。
陈默的记忆回到了十七年前。那天下午，他和赵晓雅约好去海边捡贝壳。赵晓雅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他在海边等了很久，一直没等到她。后来，赵家人开始慌乱地寻找，整个镇子都被动员起来，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找到。
警察来了，调查了很久，怀疑过很多人，包括一些外来的渔民，但都没有证据。最后，案子只能不了了之。赵晓雅的父母受不了打击，第二年就搬离了望海镇，从此杳无音信。
这些年，陈默一直在外做警察，破了很多案子，却始终没能解开赵晓雅失踪的谜团。他甚至一度怀疑，赵晓雅是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可查遍了周边地区的失踪人口档案，都没有线索。
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周启山、林建军、赵老四、王翠花，这几个人似乎都和赵晓雅的失踪有关，而周启山的死，很可能就是因为有人想掩盖这个秘密。
“陈先生！”李刚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凝重，“海事部门那边回话了，他们派了巡逻艇去找，但是……在东边的乱石滩发现了赵老四的船。”
“人呢？”
“人不在船上，船是空的，但是……”李刚咽了口唾沫，“船上有血迹。”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赵老四出事了。
两人立刻赶往东边的乱石滩。那里是望海镇最危险的地方，礁石林立，海浪汹涌，平时很少有人去。
远远就看到赵老四的“海鹰号”搁浅在礁石缝里，船身倾斜着，船板上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几个海事部门的人正在勘察现场。
陈默和李刚小心翼翼地踩着礁石走过去。船上空无一人，血腥味混杂着海水的咸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涌。血迹从船舱一直延伸到船尾，像是有人从船舱里被拖到了船尾，然后坠入了海中。
“初步判断，血迹应该是赵老四的。”一个海事人员对他们说，“船身上有撞击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过不严重。我们在船舱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给陈默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陈默打开纸条，上面是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十七年前的债，你也跑不了。”
和周启山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这绝对不是巧合！杀死周启山的凶手，很可能也对赵老四下了手！
“赵老四会不会是被推下海了？”李刚声音发紧。
“有可能。”陈默望着汹涌的海浪，“这里水流湍急，暗礁又多，掉下去很难生还。”
他仔细检查了船舱。船舱里很凌乱，一个酒瓶摔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箱，锁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这箱子里原来放着什么？”陈默问旁边一个认识赵老四的渔民。
渔民挠了挠头：“不清楚，赵老四这箱子看得很紧，平时都锁着，谁也不让碰。”
陈默皱起眉。难道箱子里的东西，和十七年前的事有关？凶手是为了抢东西，才杀了赵老四？
他又看向船尾的血迹，血迹到船舷边就断了，边缘很不规则，像是被海浪冲刷过。
“最近几天，有没有人看到其他人来过这附近？”陈默问。
几个渔民都摇了摇头：“这地方邪乎得很，平时除了赵老四偶尔来撒网，没人会来。”
陈默站在船尾，望着翻涌的黑色海水。雾气更浓了，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雾中窥视着他们。
接连两个人出事，都和十七年前的事有关。凶手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对镇上的情况非常熟悉。
是林建军？他之前的反应很可疑。可他为什么要杀周启山和赵老四？
还是另有其人？那个在周启山笔记本里被称为“他”的人？
“李刚，”陈默转过身，“你立刻联系县公安局，把这里的情况上报，请求支援。另外，派人盯紧林建军和王翠花，不能再让他们出事，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好！我马上去办！”李刚不敢耽搁，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
陈默再次看向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透着一股狠戾。十七年前的债，到底是什么债？赵晓雅的失踪，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海鹰号”的驾驶舱，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着。很快，他找到了一个被忽略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木质吊坠，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S”。
和病历本、笔记本上的符号一样！
这个“S”到底代表着什么？
陈默把吊坠收好，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周启山、赵老四，都和这个“S”有关，而林建军的名字旁也有类似符号。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关键信息。
雾气中，传来了警笛声，县公安局的人到了。陈默把现场交给他们处理，自己则带着满腹的疑问，往镇子走去。
路过王翠花的杂货铺时，他看到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婶？”
没人回应。店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货架的轮廓。
陈默摸索着走到柜台前，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王翠花！她躺在地上，双目圆睁，已经没气了。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而在她的手边，放着一个同样刻着“S”的金属手镯。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又一个人死了。
凶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仔细检查现场。王翠花是被人勒死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像是熟人作案。她的手指指向柜台后面的一个角落。
陈默走过去，在角落的一个旧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泛黄的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王翠花年轻时的照片，直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张合影。照片上有五个人：周启山、赵老四、王翠花、林建军，还有一个年轻男人，陈默不认识。他们站在海边，脸上带着笑容，背景是一艘写着“海鸥号”的渔船。
而在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1996年夏，与海鸥号船员留念。”
1996年，正是十七年前！
陈默的目光落在“海鸥号”三个字上，心里猛地一颤。海鸥号，拼音首字母是H和O，不对。但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带着一个和吊坠、手镯上一样的“S”形纹身！
这个男人是谁？他就是那个“他”吗？
陈默拿着相册，走出杂货铺。雾更浓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望海镇，这个看似平静的海边小镇，在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启山、赵老四、王翠花接连死亡，林建军下落不明（被盯梢但未确认状态），那个神秘的“S”男人，还有失踪的赵晓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十七年前的那个秘密。
陈默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林建军，找到那个“S”男人的身份。否则，还会有人死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相册，眼神变得坚定。无论这迷雾背后隐藏着多么可怕的真相，他都必须揭开它。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个消失在十七年前迷雾中的女孩。
夜色渐深，望海镇被死亡的阴影笼罩，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似乎还在冷笑，等待着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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