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镇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像是从翻涌的大海深处被风卷上岸,黏在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陈默站在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低矮房屋,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他已经有十五年没回过这里了,记忆里的望海镇,虽然偏僻,却总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可现在,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阴冷。
手里的黑色雨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伞骨发出沉闷的声响。伞面下,是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与周围穿着蓑衣、胶鞋的镇民格格不入。这身衣服是他特意准备的,为了参加 Uncle 周的葬礼。
Uncle 周,周启山,望海镇唯一的医生。在陈默小时候,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周启山来看。老人脾气好,医术也扎实,镇上的人都尊敬他,陈默也一直把他当亲人。三天前,他接到镇政府打来的电话,说周启山死了,死在自己的诊所里,让他这个唯一的“远亲”回来处理后事。
“是……陈默?”一个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默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提着一个装着香烛纸钱的篮子,正是周启山的邻居,王老五。
“王大叔。”陈默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王老五搓了搓手,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他:“回来啦……唉,周医生他……真是没想到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默追问。电话里说得含糊,只说是意外死亡。
王老五叹了口气,领着他往镇子深处走:“前天早上,我去诊所找周医生拿药,喊了半天没人应。门是从里面锁着的,我觉得不对劲,就喊了几个人把门撞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周医生就躺在地上,已经没气了。旁边还倒着个药架子,像是不小心摔倒,头磕在桌角上了。”
陈默皱着眉,没说话。周启山虽然快七十了,但身体还算硬朗,怎么会平白无故摔倒磕死?而且还是在反锁的房间里。
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镇子很安静,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只有一些老人坐在自家屋檐下,眼神呆滞地望着外面。看到陈默,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些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默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望海镇太小了,小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家家户户。周启山的死,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诊所就在镇子中心,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楼下是诊室和药房,楼上是周启山的住处。此刻,小楼门口挂着白色的幡,几个帮忙的镇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看到陈默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起身,是周启山的远房表姐,周老太。“默娃子,你可回来了。”她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你周叔他……走得太突然了。”
“周奶奶,我能去看看现场吗?”陈默问道。他虽然已经退休,但多年的警察生涯让他对这种“意外”格外敏感。
周老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警察已经来看过了,说没啥问题,就是意外。你要去看就去吧,门没锁。”
陈默谢过周老太,推开诊所的门走了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诊室里很整洁,药柜上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整整齐齐。靠里侧有一张诊床,旁边是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放着听诊器、血压计,还有一本摊开的病历本。
王老五说的摔倒地点就在诊床旁边。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陈默还是能看到地板上有一块淡淡的深色印记。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块印记,形状有些不规则,不像是单纯摔倒磕破头留下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诊室。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从里面插着,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门是实木的,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锁,锁扣完好无损,确实是从里面锁上的。
这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陈默走到药架子旁。那个药架子是铁质的,不算太沉,上面的药瓶摔碎了不少,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玻璃碎片和药液的痕迹。他伸手推了推药架子,发现它放在一个略微倾斜的地面上,轻轻一推就晃动了一下。
难道真的是周启山不小心撞到了药架子,导致药架子倾倒,自己也跟着摔倒,头磕在桌角上死了?
陈默摇了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周启山在这里坐诊几十年,对诊室的环境再熟悉不过,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他走到木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病历本。上面最后一页的记录是前天上午,接诊的是镇上的李寡妇,记录的症状是感冒发烧,开了些常规的感冒药。字迹是周启山一贯的工整,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翻了几页,都是些常见的小病小痛。直到翻到前一个星期的记录,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一个叫“林建军”的人,症状栏里只写了“腹痛”两个字,用药栏却是空白的。陈默记得林建军,他是镇上的渔民,性格暴躁,前几年因为打渔和人起了冲突,把人打成重伤,蹲了几年牢,半年前才放出来。
周启山为什么不给林建军开药?是忘了记录,还是有别的原因?
陈默把病历本放回桌上,又在诊室里转了转,没发现其他异常。他决定去楼上看看。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诊所里显得格外刺耳。楼上是一间卧室,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大多是医学相关的,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周启山年轻时和一个女人的合照。陈默认得那个女人,是周启山的妻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票据和信件。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直到他看到最底下的一个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面已经磨损。陈默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周启山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常开销。他往后翻,大多是些琐碎的记录,直到翻到中间的某一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
“……他回来了,他肯定是来报复的……”
“……那件事,难道真的瞒不住了吗?”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一了百了了?”
陈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谁?“那件事”又是指什么?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更加混乱,断断续续地写着一些人名:“林建军”、“赵老四”、“王翠花”……这些都是望海镇的居民。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十七年前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十七年前?陈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时间。他记得,十七年前,望海镇确实发生过一件大事——镇上的一个年轻女孩,赵晓雅,突然失踪了。
赵晓雅是当时镇上最漂亮的姑娘,活泼开朗,和陈默还是小学同学。她失踪的时候才十六岁,家里人找了很久,警察也来了好几次,都没找到任何线索,最后成了一桩悬案。
难道周启山的死,和赵晓雅的失踪有关?
陈默合上笔记本,指尖有些发凉。他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决定找这些被提到的人问问情况。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周老太正在和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说话。那男人看到陈默,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您就是陈默先生吧?我是望海镇派出所的李刚,负责周医生的案子。”年轻警察伸出手,脸上带着一丝敬佩,“我听说过您的事迹,您可是我们公安系统的传奇人物。”
陈默和他握了握手,淡淡地说:“我已经退休了,只是回来参加葬礼。”
“不管怎么说,您能回来太好了。”李刚热情地说,“说实话,这案子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您经验丰富,能不能给我指点指点?”
陈默看了他一眼,李刚虽然年轻,但眼神很真诚,不像那些混日子的警察。他想了想,把刚才在楼上看到的笔记本里的内容,除了那些人名和最后一句关于十七年前的话,简单跟李刚说了一下。
李刚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您的意思是,周医生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现在还不好说。”陈默说,“但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说明他死前很恐惧,而且似乎在担心什么事。还有,你有没有查过,周医生最近和什么人有过冲突?”
李刚挠了挠头:“我们问了镇上的人,都说周医生为人和善,没和谁红过脸。除了……林建军。”
“林建军?”陈默心里一动,“他们怎么了?”
“前几天,林建军来诊所看病,不知道为什么和周医生吵了起来,声音还挺大,好多人都听到了。”李刚说,“我们去找林建军问过,他说就是因为周医生不给好好看病,所以才吵了几句,没别的。”
“他在哪?”陈默问道。
“应该在他家吧,就在镇子东头的海边。”李刚说,“要不我带您过去?”
陈默点了点头:“好。”
两人撑着伞,往镇子东头走去。雨还在下,海风吹得更急了,带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默看着脚下泥泞的小路,心里思绪万千。周启山的死,赵晓雅的失踪,林建军的争吵,还有那个神秘的笔记本……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望海镇上空。
他有一种预感,这次回来,绝不会仅仅是参加一场葬礼那么简单。望海镇隐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而他,似乎已经被卷入了这场迷雾之中,无法脱身。
走到海边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栋破旧的木屋,那是林建军的家。木屋旁边停着一艘小渔船,船身上沾满了海草和淤泥。
李刚上前敲了敲门:“林建军,在家吗?”
敲了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林建军探出头来,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一股戾气。看到李刚,他皱了皱眉:“又是你?有事?”
“这位是陈默先生,周医生的亲戚,想问问你前几天和周医生吵架的事。”李刚指了指陈默。
林建军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充满了警惕:“问什么?我不是都说过了吗?就是因为他不给我好好看病。”
“他为什么不给你好好看病?”陈默开口问道,目光紧紧盯着林建军的眼睛。
林建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烁了一下:“谁知道他老头子怎么想的!我肚子疼得厉害,他就随便看了看,说没什么事,不给我开药。换谁不生气?”
“他有没有说别的?比如……提到十七年前的事?”陈默突然问道。
林建军的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指着陈默,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十七年前的事!我不知道!”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不肯开了。
陈默和李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凝重。
林建军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看来,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李刚沉声说。
陈默点了点头,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更加确定,周启山的死,绝对和十七年前赵晓雅的失踪有关。而林建军,很可能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人物之一。
雨还在下,海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仿佛要将整个望海镇都吞噬掉。陈默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的秘密和危险,在等着他。但他没有退路,为了周启山,也为了那个失踪的童年同学,他必须查下去,直到揭开所有的真相,让那些被掩盖在迷雾中的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