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的刑侦队赶到时,望海镇的雾气已经浓得化不开,像是给这场接连发生的死亡事件蒙上了一层更厚重的幕布。王翠花的杂货铺被警戒线围住,法医正在里面忙碌,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货架上散落的商品和地上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陈默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捏着那本泛黄的相册,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背面“1996年夏,与海鸥号船员留念”那行字。十七年前的夏天,赵晓雅失踪正是在那个季节。这张合影,绝非普通的留念那么简单。
“陈先生,”刑侦队队长张磊走了过来,他四十多岁,脸上带着风霜,眼神锐利,“初步勘察,王翠花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和赵老四的死亡时间接近。致命伤是颈部勒痕,凶器应该是细绳之类的东西,现场没有挣扎痕迹,确实像熟人作案。”
陈默点了点头,把相册递给张磊:“这是在王翠花店里找到的,上面的五个人,除了已经确认死亡的周启山、赵老四和王翠花,剩下的两个,穿蓝色背心的是林建军,另一个陌生男人,我们正在查他的身份。”
张磊接过相册,仔细看了看:“海鸥号?我让人去查一下这艘船的信息。那个纹身……‘S’形,和你们发现的吊坠、手镯上的符号一致?”
“是。”陈默沉声道,“这个符号一定很关键。周启山的病历本、笔记本,赵老四的吊坠,王翠花的手镯,还有这个男人的纹身,都指向它。”
“林建军那边怎么样了?”张磊问道。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家,但到现在没见他出来,也没听到里面有动静。”李刚在一旁回答,脸色有些不安,“要不要进去看看?”
张磊果断道:“走,去看看。”
一行人快步赶到林建军家。木屋的门依旧紧闭,和下午一样。李刚上前敲了敲门,喊了几声,里面毫无回应。
“不对劲。”张磊皱起眉,“强行开门。”
两个警察合力撞门,“哐当”一声,木门被撞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张磊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最后停在墙角——林建军倒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个酒瓶,脑袋上有一个血窟窿,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稻草。
又一个人死了!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短短一天时间,四条人命。凶手的残忍和高效,远超他的想象。
法医立刻上前检查:“头部遭到钝器重击,致命伤。死亡时间应该在王翠花之后,大概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凶器可能是旁边那个带血的扳手。”
张磊的脸色铁青:“凶手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了人,这是在挑衅!”
陈默走到林建军的尸体旁,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掌心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发现是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同样的字迹写着:“最后一个,债清了。”
最后一个?难道林建军是最后一个和十七年前那件事有关的人?
陈默站起身,环顾这间破败的木屋。屋里很杂乱,除了酒瓶就是渔网。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的一个木箱,箱子没锁,里面放着一些旧衣服。他伸手翻了翻,在一件旧夹克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铁盒。
陈默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梳着马尾辫,笑容灿烂——正是赵晓雅!
而那张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带着明显的慌乱:
“她看到了,她什么都看到了。”
“不能让她出去说。”
“老周说,把她送走。”
“船……海鸥号……”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真相的碎片,终于开始拼凑起来。
赵晓雅的失踪,不是意外,也不是被拐走,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周启山、赵老四、王翠花、林建军,还有那个“S”纹身男人联手藏了起来!
海鸥号,就是他们转移赵晓雅的工具!
“张队,”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查海鸥号,重点查1996年夏天这艘船的航行记录,还有那个纹身男人的身份,他一定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张磊接过纸条和照片,脸色凝重:“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另外,我们在赵老四的家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你可能需要看看。”
一行人立刻赶往赵老四家。警察已经在那里展开搜查,在他卧室的床板下,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箱。
箱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沓厚厚的汇款单,收款人的名字是“赵晓雅”,汇款人是赵老四,汇款地址遍布全国各地,最早的一张是十七年前的秋天,最近的一张就在上个月。
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的主人是赵老四,里面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他这些年的挣扎和恐惧。
“1996年8月15日,雾很大。小雅看到了我们在船上分东西,她跑了,我们追上了她。老周说不能放她走,她会毁了我们。”
“1996年8月16日,我们把她送上了去南方的船,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永远别回来。我对不起她爸妈,每天都在做噩梦。”
“1997年3月,我给她寄了钱,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希望她能忘了望海镇,忘了我们。”
“2000年,林建军出狱了,他说要去找小雅,想再捞一笔。我和老周拦住了他,我们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了。”
“2013年,‘他’回来了。他说小雅不见了,问我们要说法。我们害怕极了,凑了一笔钱给他,他才暂时走了。”
“2023年,‘他’又回来了。这次他不要钱,只要我们偿命。老周说他活不成了,让我们做好准备。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默拿着日记,手指冰凉。
原来如此。
1996年夏天,周启山、赵老四、王翠花、林建军,还有那个纹身男人,他们在海鸥号上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很可能是走私或者盗窃),被恰好路过的赵晓雅撞见了。为了掩盖罪行,他们控制了赵晓雅,把她送走,威胁她不准回来。
这些年,赵老四良心不安,一直在偷偷给赵晓雅寄钱。而那个纹身男人,很可能是当年事件的主谋,他后来发现赵晓雅不见了,开始回来报复。周启山的恐惧,笔记本里的“他回来了”,指的就是这个男人!
周启山的死,不是他杀,很可能是自杀!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又不想被折磨,所以选择了用一种看似意外的方式结束生命,还留下了笔记本,试图暗示真相。
而赵老四、王翠花、林建军,则是被那个纹身男人杀死的!他认为是他们把赵晓雅藏了起来,或者害死了她,所以要一个个报复,让他们偿还“十七年前的债”。
“海鸥号的信息查到了!”一个警察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海鸥号是一艘小型货运渔船,1996年属于一个叫沈大海的男人,注册地就是望海镇!这个沈大海,手臂上就有一个‘S’形纹身!”
沈大海!
陈默和张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S”不是别的,就是沈大海名字的首字母!
“沈大海现在在哪?”张磊追问。
“资料显示,他在1997年因为走私罪被判了十年,五年前刑满释放,之后就没了记录,像是人间蒸发了。”
“他一定还在望海镇!”陈默肯定地说,“他对这里太熟悉了,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对每个人的行踪了如指掌,他肯定就藏在某个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
张磊立刻下令:“封锁望海镇所有出口,对镇上所有居民进行排查,重点寻找沈大海!特别是那些废弃的房屋、渔船和仓库!”
警察们立刻行动起来,望海镇的宁静被彻底打破,警笛声在雾中回荡。
陈默没有跟着大部队行动,他独自一人走到了海边。雾气依旧很重,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望着那片漆黑的大海,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日记里的内容。赵晓雅被送走了,可她后来去哪了?为什么沈大海会说她不见了?
难道她也出事了?
还是说,她一直都在某个地方,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不,不可能。沈大海是为了找她才回来杀人的,如果她还活着,沈大海的目标应该是她,而不是周启山他们。
除非……赵晓雅已经死了,而周启山他们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沈大海。
陈默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个废弃灯塔上。那座灯塔在他小时候就已经不用了,孤零零地立在海边的悬崖上,常年被雾气笼罩,很少有人靠近。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沈大海会不会藏在那里?
他立刻往灯塔的方向走去。悬崖上的路很难走,布满了碎石和杂草,雾气中能见度极低,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越靠近灯塔,雾气似乎越浓,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灯塔的大门虚掩着,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四周,看到地上有一些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
他顺着脚印往楼上走,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灯塔里格外刺耳。
到了二楼,他看到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大海。
“沈大海?”陈默沉声问道。
那人影缓缓转过身。
昏暗中,陈默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疯狂。他的左臂上,果然有一个清晰的“S”形纹身。
“是我。”沈大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是谁?”
“我是陈默,赵晓雅的同学,也是周启山的亲戚。”陈默握紧了手机,“是你杀了赵老四、王翠花和林建军?”
沈大海冷笑一声:“是又怎么样?他们该死!十七年前,他们就该死!”
“赵晓雅到底怎么了?”陈默追问,“你把她送走后,她去哪了?”
提到赵晓雅,沈大海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随即又被痛苦取代:“我不知道……我让老周他们好好照顾她,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过安稳日子。可等我出狱后去找她,却发现她早就不见了!老周他们骗了我!他们一定是把她害死了!”
“周启山不是你杀的,他是自杀。”陈默说,“他留下了一本笔记本,里面写满了恐惧和忏悔。”
“自杀?”沈大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他倒是解脱了!可小雅呢?她解脱了吗?我找了她五年,整整五年!我知道是林建军那个混蛋,当年就是他提议把小雅沉海的,老周和赵老四拦着才没成!一定是他后来又去找小雅,把她杀了!”
“你没有证据。”
“证据?我不需要证据!”沈大海突然激动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刀,“他们都得死!现在,就剩我了……”
“你错了。”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楼梯口传来。
陈默和沈大海都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那里,手里也拿着一把手电筒,光束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和老照片上赵晓雅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和沧桑。
“小雅?”沈大海的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女人,“你……你没死?”
赵晓雅(现在应该叫她的化名,但她选择用原名)一步步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大海:“我没死,大海哥。”
“那你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不找我?”沈大海的声音颤抖着,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被他们送到了南方的一个偏远山村,那家人对我不好,经常打骂我。我十七岁那年跑了出来,在外面打零工,后来遇到了我的丈夫,生了孩子,日子才算安稳下来。”赵晓雅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没回来,是因为我想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你们,忘了十七年前发生的事。”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陈默问道。
“我看到了新闻,说望海镇接连死人,提到了周医生的名字。”赵晓雅说,“我知道,肯定是大海哥回来了。我必须回来,阻止你。”
“阻止我?”沈大海看着她,“他们那样对你,你不恨他们吗?”
“恨。”赵晓雅点了点头,“我恨过。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不想再被过去的仇恨困住。大海哥,你杀了人,已经犯了法,跟我去自首吧。”
沈大海摇着头,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自首?我杀了三个人,自首也是死。我对不起你,小雅,当年如果不是我带头走私,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拧开盖子就往嘴里倒。
“不要!”赵晓雅惊呼着冲过去,却已经晚了。
沈大海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黑色的液体,眼神涣散地看着赵晓雅,最后说了一句:“小雅……好好活下去……”
然后,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陈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十七年前的债,终究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赵晓雅蹲在地上,抱着沈大海的尸体,无声地哭泣着。泪水打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默默默地退出了灯塔,关上了门,把里面的悲伤和过往,都锁在了这座被雾气笼罩的建筑里。
外面的雾开始散了,露出了朦胧的月光。海面上,波浪依旧翻涌,仿佛在诉说着这段被尘封了十七年的往事。
他知道,望海镇的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被仇恨吞噬的灵魂,却永远留在了这片海,留在了这场迷雾里。
或许,有些债,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无法真正偿还。有些秘密,最好永远都不要被揭开。
但他不后悔。至少,真相大白了。赵晓雅可以放下过去,真正开始新的生活。而望海镇,也终将在阳光的照耀下,驱散所有的阴霾。
陈默转身往镇子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的灯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沉默的纪念碑,见证了这场跨越十七年的爱恨与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