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决定跟着蓝恶魔。
这个决定做得不算艰难。首先,BBQ那个小话痨已经把她和"辣酱"绑定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宣传"玫瑰酱是我最好的朋友"。其次,蓝恶魔虽然口口声声说玩家都是邪恶的,但至少他愿意告诉她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在这个连鸡都会说话的像素世界里,有一个愿意开口解释规则的人——或者说溺尸——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运气了。
最重要的是,鸢心里清楚,她回不去了。
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回不去。她能感觉到,那个"虚假的真实世界"的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蓝恶魔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他的身形比例比游戏里的像素模型要修长得多,鸢跟在他身后偷偷打量着,发现这个溺尸王其实长得并不难看。青灰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玉似的光泽,五官的线条利落而深刻,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非但不是缺陷,反而为整张脸增添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微卷的长发垂在肩头,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水滴落在地上。他的身材比例近乎完美,那柄萦绕着电弧的三叉戟被他扛在肩上,整个人有种懒散中透着锋锐的气场。
"你看够了没?"蓝恶魔头也不回地问。
鸢的耳根热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声音:"我只是在想,你之前说你的名字是辣酱。"
"那是BBQ起的。"蓝恶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刚被我救了一命,兴奋得满嘴胡话。从那以后就一直这么叫了。"
"那你原来的名字呢?"
蓝恶魔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过一片像素花田,方块状的花朵在风中整齐地摇摆,像一群在跳集体舞的小学生。鸢注意到那些花的颜色偏暗,紫色和深蓝色的居多,偶尔夹杂着几朵灰色的。
"蓝恶魔。"他说,"我自己取的。以前的事,我不想提。"
鸢没有再追问。她不是那种喜欢揭人伤疤的人,她自己心里就有太多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等蓝恶魔自己想开口。
又走了一段路,蓝恶魔终于说话了。
"我曾经是Herobrine阵营的一个队长。"
鸢的脚步微微一顿。Herobrine。她在那个过时游戏的传说里听过这个名字——白色的眼睛,小麦色的皮肤,属于创世神Notch的"弟弟",但在玩家群体里更像一个都市传说。有人说他会在游戏里突然出现,在矿洞深处盯着玩家看,然后消失。
"我跟随他的时候,无意中窥见了这个世界的一角。"蓝恶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不多,但足够让我……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
鸢等了几秒,问:"你看到了什么?"
蓝恶魔停在一棵像素橡树下,转过身来看她。那双白眼睛里映着方形的天空和方形的云,鸢在那一瞬间恍惚觉得,他看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看到这个世界的本质。"他说,"看到那些所谓的'玩家',看到那些被我们当成敌人的生物,看到我们以为真实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有人在上面操控着,像提线木偶一样。"
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提线木偶。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生活。班主任的训话,姑姑的巴掌,父亲的汇款单,食堂里一个人对着餐盘发呆的午饭时间。她以为穿越到这个像素世界就能摆脱那种被操控的感觉,但现在蓝恶魔告诉她,这个世界也是一样的。
"所以我叛变了。"蓝恶魔继续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我离开了他,去了生物阵营。因为实力还算不错,他们给了我一个称号——溺尸王。"
"那现在呢?你现在属于谁?"
蓝恶魔看着她,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我现在在Notch的地盘上。这个世界的创世神有三位。为首的是Notch,第二位是Jeb,前两位基本上不管事,放任世界自己运转。但第三位——"
他顿住了。鸢看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三叉戟上的电弧跳动了一下。
"第三位不仅不管,还喜欢找乐子。"蓝恶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把世界当成自己的游乐场,随手制造混乱,却从来不肯收尾。所有的烂摊子都要Notch来收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鸢想起那个"虚假的真实世界"里的自己。那个同样在收拾烂摊子、却从来没人帮她收拾的鸢。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所以那个第三位创世神,"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一些,"就是你说的'祂'?"
蓝恶魔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方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像素云朵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橙色。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他说。
鸢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祂来了。"
鸢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但周围的像素树林安安静静的,风在吹,树叶在摆动,远处有鸟叫,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你怎么知道——"
"我感受得到。"蓝恶魔转过身,白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记住,如果那个人是倒吊着的,你一定要小心他。他是最恶劣的那个。"
鸢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蓝恶魔突然伸手推了她一把。
"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那一推的力气并不大,但鸢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她整个人往下坠,失重感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胃。她看见蓝恶魔和BBQ的身影迅速缩小,变成两个模糊的色块,然后整个世界像被泼了水的画一样洇开、扭曲、旋转。
她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周围是一片混乱的空间。
说混乱是因为这里没有逻辑。鸢的脚下踩着一片黑白格纹的地板,但那些格子是流动的,像液体一样缓慢地旋转着。头顶是一片星空,但她能看见那些星星也在移动,拖着细长的尾迹划过虚无。远处有钟楼倒悬着,指针逆时针转动。更远处有一架钢琴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琴键自己在跳动,弹出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鸢站稳了身体,慢慢地环顾四周。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呼吸——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四。这是她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学会的东西,没想到在这个离谱的地方也派上了用场。
然后她看见了前面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倒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西装,剪裁精致,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戴着一顶白色的西式礼帽,帽檐微微翘起,边缘用深红色的丝线绣了一道细细的花纹。他的脸——鸢不得不承认,那张脸生得很好看。五官端正,皮肤白皙,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他是倒吊着的。
他的双脚被两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拴住,吊在高处,整个人头朝下悬在半空中。西装的下摆垂落下来,露出里面一截同样纯白的衬衫。那双眼睛——鸢注意到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浅到几乎透明,像是两片被洗褪色的天空嵌在眼眶里。
那个人看见她看向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松,甚至称得上友善,但鸢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她终于理解了蓝恶魔所说的"恶劣"是什么意思——那种恶,不是张牙舞爪的,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你一开始不会觉得烫,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来了,"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好听得过分,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替代品。"
鸢抿住嘴唇。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个人朝她眨了眨眼,倒吊着的姿势让他眨眼的样子显得格外诡异。"自我介绍一下吧,"他说,抬起一只手摘下了礼帽,朝鸢的方向做了一个虚虚的致意动作,"我叫Dinnerbone。"
他顿了顿,把礼帽重新扣回头上,浅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你呢?"
鸢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的脑子里跑过了很多东西——姑姑摔碎的碗,妈妈病床上的手,那款过时游戏里"小鸢"站在家门前挥手的像素动画,蓝恶魔白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还有右眼下方那朵正在慢慢修复她破损灵魂的玫瑰。
然后她开口了。
"鸢,"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点名,"鸢尾花的鸢。"
Dinnerbone的笑容加深了。他的身体在细线上轻轻晃动,像一只被悬挂着的精致玩偶。"鸢,"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发出那个音,好像在品尝什么甜品,"不错的名字。"
"所以,"鸢扬起下巴,直视着那双浅到几乎透明的眼睛,"你想干什么?"
Dinnerbone歪了歪头——倒吊着的头往下歪,这个动作让鸢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像是看一幅被倒置的画。
"想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疑惑,"我什么都不想干呀。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抬起手,指尖朝鸢的方向轻轻一点。
"看看祂们选中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鸢感觉右眼下方那朵玫瑰忽然烫了一下。那种温度像被人用指尖碰了一下火苗的边缘,转瞬即逝,但留下了清晰的灼烧感。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右眼,花瓣在掌心下安静地蛰伏着。
"那你看到了?"她说。
Dinnerbone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鸢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一直延伸到耳根附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的身体在细线上晃荡着,像钟摆一样规律地左右摇摆。
"看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愉悦的颤音,"你很特别,鸢。特别到——"
他的身体猛地停了下来。摇晃停止了,那张好看的脸正对着鸢,浅色瞳孔里忽然涌上了什么东西,深不见底的、旋转着的、让人想移开视线却又无法动弹的东西。
"特别到,我不太想让你被祂们抢走呢。"
鸢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想起了蓝恶魔最后那句话:如果那个人是倒吊着的,你一定要小心他。他是最恶劣的那个。
恶劣。鸢现在终于明白这两个字的真正分量了。恶劣不是吵闹的,不是狰狞的,不是拿着刀冲过来追杀你的。恶劣是Dinnerbone这样的——笑着,晃着,用最好听的声音说出最让人脊背发凉的话,然后让你自己品味那份恐惧。
"我先走了,"Dinnerbone忽然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他朝鸢挥了挥手,手指间夹着一根白色的羽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希望到时候你脸上的花能开得更漂亮一些。"
他的身体开始往上收,那两根细线把他一点一点地拉向星空的深处。鸢仰着头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融进了旋转的星河里。
然后眼前的混乱空间开始崩塌。
黑白格纹的地板一块一块地碎裂,钢琴声戛然而止,倒悬的钟楼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塌下来。鸢脚下的地面裂开了,她往下掉,风声灌满了耳朵。
但她这一次没有闭眼。
她睁着眼,看着碎片一样的星辰从她身边掠过,看着天空和地面交替旋转,看着自己跌入一片温暖的、柔软的、带着薄荷气味的光芒里。
然后她的后背碰到了什么坚实的东西。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方形的天空上方形的云朵正在缓缓飘动,太阳是方的,树是方的,地上的每一片草叶都是标准的小像素块。
BBQ的脸出现在她视野上方,红色的像素眼睛里盛满了焦急:"玫瑰酱!你终于醒了!你晕过去好久!辣酱都快急疯了虽然他不承认!"
鸢慢慢坐起来。蓝恶魔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三叉戟插在地上,电弧安静地缠绕着戟身。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但鸢能感觉到他在听。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下方。那朵玫瑰还在,温热地贴着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心脏在跳动。
"我见到祂了。"鸢说。
蓝恶魔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鸢注意到他握住三叉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祂叫Dinnerbone。"
蓝恶魔缓缓转过身来,白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鸢与他对视,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你说他是最恶劣的那个,"鸢轻轻地说,"但我觉得,恶劣的东西我不怕。我见过更恶劣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像素草叶从她掌心簌簌落下,像绿色的碎雪。
"走吧,"她朝蓝恶魔和BBQ扬起一个笑,"我们还有事要做。"
蓝恶魔的白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一下头,拔起三叉戟走在了前面。
BBQ扑棱着翅膀跳到了鸢的肩膀上,像素爪子轻轻抓住她的卫衣布料。
"玫瑰酱,"小鸡的声音小小的,"你刚才说见过更恶劣的……是指什么呀?"
鸢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像素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她看着前方蓝恶魔的背影,看着方形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什么,"她说,"都过去了。"
BBQ没有再问。它就那么安静地蹲在她的肩膀上,小小的身体微微发着暖。
鸢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右眼下方那朵玫瑰轻轻颤动了一下。它的花瓣朝外舒展了一点点,像是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它在修复。鸢想。不管那个"祭品"的说法是什么意思,至少此刻,她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这就够了。
方形的落日把天际线染成一层层的橙红,他们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最后融进了一大片温暖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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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破碎的镜子
鸢开始跟随蓝恶魔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但每一次学到的东西都让她更加困惑——玩家到底是什么?生物阵营和玩家阵营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而那朵玫瑰的每一次绽放,都在将她推向某个她尚未理解的终点。与此同时,Dinnerbone的阴影始终盘旋在她头顶,像一只不肯离去的白鸟。
但鸢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