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真的是一件好事吗?谁又知道呢。
鸢站在岔路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看着蓝恶魔和BBQ的背影越来越远。BBQ那只像素鸡还回头冲她叫了一声"玫瑰酱记得来找我",蓝恶魔没有回头,但三叉戟上的电弧在空中划了一道亮弧,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她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才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得去找答案,"她对自己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像蒲公英的种子飘进虚空里。但她知道它落下来了,落在胸腔里那个被玫瑰扎着根的地方,微微发烫。
她走了两天。
这两天的见闻比她过去十五年加起来的都要多。她看见了玩家之间的厮杀——两个穿着铁甲的人为了一块钻石矿在草原上搏命,剑刃相撞的火花比她见过的所有烟火都冷。她看见村民王国的军队列队开拔,铁傀儡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踏碎一大片像素草地,面无表情的村民们举着旗帜往南边去了,旗子上绣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纹章。她看见生物阵营的领地边界上暗哨密布,骷髅射手趴在树冠里,苦力怕潜伏在草丛下,它们之间有一种紧绷的默契,像拉满了却还没松手的弓弦。
至于创世神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也不配知道,"一个路过的流浪商人这样对她说。那个商人的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因为他们是神。"
鸢看着那个商人走远,驼背的身影融进暮色里。她蹲在路边啃一块硬面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神真的有这么厉害吗?神在成为神之前——不也是人吗?
她满心疑问,却问不出口。这个世界里的人要么懒得回答,要么回答得像念经,要么直接用剑尖指着她的喉咙让她闭嘴。她开始学会把问题咽回去,像咽下一颗滚烫的石头,烫得喉咙疼,但她不吭声。
第三天的时候,她的运气用完了。
那天上午她刚躲过一队玩家的追捕——那些人看见她脸上那朵隐形但可感知的玫瑰纹路就红了眼,追了她整整两里地,最后她跳进一条河才甩掉他们。她从河的另一边爬上来,浑身湿透,灰色卫衣贴在身上,冷得牙齿打颤。她想找个地方升一堆火把衣服烤干,但她刚走进一片桦木林,就听见了前方传来的打斗声。
她本能地蹲下来,把自己藏进一丛灌木后面。
透过叶子的缝隙,她看见前方有一片开阔的空地。三个玩家正在和一大群僵尸战斗——或者说,他们在被围歼。鸢的视线扫过战场,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个领头的男人背对着她,但那个背影——棕黑色的短发,青蓝色的上衣,紫蓝色的长裤,肩背的弧度像刀削一样利落——让鸢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喉咙里。太像了。那个背影太像她梦里闪过的那个人影了。空灵的嗓音,逆光的轮廓,缺了一件红色的披风和一双纯白色的眼睛,但其他的一切都像得让她头皮发麻。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手指掐进掌心里。
然后她亲眼目睹了那场悲剧。
那些看似普通的僵尸——鸢一开始也以为只是普通僵尸,动作迟缓,嘶吼着扑上来——但它们冲近那三个玩家的瞬间,鸢看清了它们身上的东西。红色的袖标。统一的制式铠甲。受过专业训练的出招轨迹。它们根本不是游荡的野尸,它们是军队,是精心布置在这片林子里的死亡陷阱。
三个玩家的战斗素质极高,鸢看得出来。剑术精准,配合默契,如果他们面对的是正常的尸潮,他们甚至有机会全身而退。但这是陷阱。那些红衣僵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那个领头的男人大喊着"突围",但他的两个伙伴没有跟上。
鸢看见那个穿蓝色盔甲的男人——他叫格雷格,后来她才知道——被三只僵尸同时扑倒。他的剑脱了手,鸢听见他最后喊了一声"队长快走"。
另一个穿绿色衣服的男人——克里斯——冲回去想救他,但更多的红衣僵尸从树影里涌出来,把他和那个领头的男人隔开了。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决绝,然后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去,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走!"克里斯的声音嘶哑得像裂开的木头。
那个领头的男人犹豫了不到一秒钟。鸢看见他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身,朝林子外突围。他的速度很快,但鸢注意到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他身上中了虚弱药水,不知道是箭矢还是喷溅瓶,总之他的体力在迅速流失。
他跑了。他的两个朋友没能跑出来。
鸢蹲在灌木后面,牙齿咬得咯咯响。她听见身后传来格雷格和克里斯最后的声音——先是闷哼,然后是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位的脆响,然后变成了两个不同的嘶吼声。她不敢回头去看,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红衣僵尸把他们转化了,变成了白眼恶魔。Herobrine的分身。
那个领头的男人逃进了林子深处。但他跑不快。他的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乱,虚弱药水正在把他的身体掏空。而身后的追兵——那些红衣僵尸处理完他的伙伴之后,正在循着他的气味追上来。
鸢蹲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不该管的。她实力不够,她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武器。她身上只有蓝恶魔送她的一把石剑,砍个普通僵尸都费劲,更别说那些训练有素的红衣僵尸。如果她冲出去,她也会死。或者更糟——也会被转化。
但她动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背影太像她梦里的人。也许是因为她看见那个人跑的时候,踉跄的脚步让她想起了某天晚上自己从姑姑家跑出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也许只是因为那朵玫瑰在她右眼下发烫了,烫得她没办法继续躲着。
她从灌木后面冲出来,几步跨过碎石和树根。那个男人听见了动静,猛地回头——鸢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棕黑色的短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五官很硬朗,但此刻被虚弱和绝望揉得有些变形。最让鸢愣住的是他的眼睛——紫色的,像两枚打磨过的紫水晶嵌在眼眶里,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瞳孔里全是警惕和杀意。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伸出手,一把扯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旁边拽。那边有一个被藤蔓半遮住的山洞入口,鸢也是在灌木丛里蹲着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那个男人踉跄着被她扯进了洞里,鸢转身把藤蔓拉下来遮住洞口。他们挤在狭小的洞穴里,鸢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又急又重,也能听见洞外那些红衣僵尸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过去了。
脚步声渐远,渐远,最终被林间的风声吞没。
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后背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她刚想开口说"安全了",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翻在地。她的后背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眼前一黑,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手腕,膝盖压在她的腿上,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地面上。
他的力气大得不正常。虚弱药水的效果还在他身上留着,但他的钳制依然让鸢完全动弹不得。那双紫色的眼睛凑近了,近到她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目的?"
鸢喘着气,挣扎了一下,徒劳无功。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发麻,血液流通被掐断了。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停……停停停……你先把我松开……我没有战斗力,也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就是看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我顺手就救了而已。"
那个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鸢被他压在地上,心跳如鼓,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
终于,他的手松开了。
鸢像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翻了个身。"哎哟,痛痛痛痛痛……"她蜷在洞穴的角落里,把受伤的手腕护在胸口,龇牙咧嘴地哀嚎。
那个男人坐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抱歉。"
鸢看了他一眼。洞穴里很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线,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叫史蒂夫。"他说,"Notch阵营的一个队长。我收到任务,被派来这边围剿僵尸……"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边缘晃荡,"但我中了圈套。那是一个陷阱。我的伙伴……格雷格和克里斯,他们为了救我牺牲了。我亲眼看到他们……被转化了。"
鸢沉默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见过太多不幸了,自己的、别人的、这个像素世界里其他人的。但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我想去救他们,"史蒂夫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现在很无力。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我救不了我的朋友。"他抬起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鸢,鸢忽然发现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和蓝恶魔的眼神很像——同样是破碎之后拼起来的灰烬,"我是个无能的人。"
鸢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蓝恶魔说过的话——"玩家都是邪恶的"。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刚刚失去了两个伙伴、把自己骂得一文不值的人,她看不出半点邪恶。她只看见一团被揉皱了的、正在努力想把自己重新展开的纸。
"与其在这里哀怨自道,"鸢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流出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倒不如想办法提升自我,去救回你的朋友。"
史蒂夫怔了一下。
鸢撑着手臂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走到洞口,把藤蔓掀开一条缝,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她回头看了一眼史蒂夫,说:"我们也算是萍水相逢,但也有缘无分。我们应该只会见这一面。以后能不能见着都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她弯腰,从背包里掏出两瓶蓝恶魔给她的治疗药水——她一直没舍得用——放在洞口的地面上。
"保重,"她说。
然后她掀开藤蔓,走了出去。阳光兜头浇下来,暖得她眯了眯眼。她听见身后洞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重新开始转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她继续朝前走,一步一步,穿过那片刚刚流过血的桦木林,走向远方。
而她不知道的是,史蒂夫在洞穴里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他盯着那两瓶药水,又盯着洞口那一片明晃晃的光,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句"提升自我,去救回你的朋友"。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鸢的背影缩成一个小黑点,融进了地平线的光晕里,他才回过神来。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破冰之后的第一道裂纹。
"……要振作起来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两瓶药水。紫水晶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鸢走在路上,风从她背后吹来,推动着她的脚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好像是上辈子——妈妈在病床上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鸢鸢,有时候你帮了别人,其实是在帮自己。"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但那种感觉像水面的涟漪,刚泛起就被新的风压平了。她抬头看了看天——方形的云朵正在聚合,天色开始变暗,新一轮的夜晚要来了。她加快脚步,想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毕竟活着这件事,不管好还是不好,总得先活着才知道。
远处的天边,有雷光一闪而过。不是自然的闪电——鸢看得很清楚,那道光是紫色的,带着某种力量的气息,像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前面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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