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虚假的真实世界

命好苦...

-----------------------

鸢记得那个声音说的是"虚假的真实世界"。

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视线的那片天空实在太蓝了。蓝得像小时候妈妈给她买的玻璃弹珠，清澈得不真实。她花了大约五秒钟才意识到不对劲——云是方的，太阳是方的，连远处那棵树的轮廓都是像素块堆叠而成的锯齿形状。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心想这梦做得也太粗糙了。

然后一只像素鸡跑了过来，红红的鸡冠，方方的翅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是用16×16像素块拼出来的"气质。它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尖喙啄了啄她的手背。

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窜上来。

鸢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把手缩回来。那只鸡抬起头，红色的像素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然后它张开了嘴——

"嘿，你还好吗？"

鸢的动作僵住了。她盯着那只鸡看了整整十秒，脑子里所有的逻辑链条同时崩断。鸡会说话？这不科学。不，这根本不现实。但这本来就不是现实，她刚刚还在历史课上睡觉，现在躺在一片像素草地上，头顶悬着方形的太阳。鸡会不会说话在这种语境下似乎也没那么离谱了。

"你好，"那只鸡的嘴一张一合，像素动画做得还挺流畅，"我叫BBQ，你可以叫我烧烤酱。"

"……什么？"

"BBQ！烧烤酱！"那只鸡显然以为她没听清，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你是玩家吗？"

鸢撑着地面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像素草屑。那些草屑摸上去有真实的触感，但是形状是方的，摊在掌心上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绿色积木。她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但身体已经本能地给出了回应："我应该算是吧……"

"你会攻击我吗？"

鸢愣了一下。攻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昨天晚饭后她还用这把手指甲剥了一个橘子。攻击一只会说话的像素鸡？她就算把全部想象力调动起来也构建不出那个画面。

"不会。"

"太好了！"BBQ扑棱了一下它那对方形的小翅膀，像素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你是好人！你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

"停，"鸢抬起手，"等等，这么草率吗？"

但BBQ显然已经进入了某种亢奋状态，它围着鸢转了两圈，红色的像素脚丫在草地上踩出小小的方形印子："这真是一件令鸡高兴的事！我要带你去见我另一个朋友，他叫辣酱！我给他起的！"它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她，"我要不要也给你起一个名字？叫玫瑰酱好了！甜甜的！"

玫瑰酱。

鸢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她的手指碰到眼睑下方的皮肤，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了根，正在缓慢地、安静地生长。

"走吧走吧！"BBQ已经朝前方跑出去了，它回头催促她，"辣酱就在河边！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虽然他看起来有点凶，但他其实是只很好的溺尸！"

溺尸。

鸢的脚步骤然顿住。她的瞳孔猛地缩紧。溺尸——这个词她很熟悉。在那款过时游戏的像素世界里，溺尸是从水中爬出来的僵尸变种，手持三叉戟，会主动攻击所有靠近水边的玩家。她曾经操控"小鸢"在游戏里被溺尸杀死过三次，每次都是刚靠近河边就被一戟戳穿，屏幕变成灰白色，然后弹出一行红字：你死了。

"BBQ，"她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个朋友，他不会攻击我吧？"

"不会不会！"BBQ头也不回，"辣酱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心很好的！他救过我好多次！"

鸢犹豫了一下。但她想起了那个声音——寻找你的任务并完成它。这个像素世界显然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了BBQ的脚步。

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一片像素桦树林，树干的纹理是粗糙的像素条纹，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会像翻书一样整体摆动。鸢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树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比真实的树叶更硬一些，像塑料做的。

"到了！"BBQ兴奋地叫了一声。

前方豁然开朗。一条河流蜿蜒而过，水质清澈见底，但仔细看的话，水面的波纹也是像素块的锯齿状。河边站着一只溺尸，它的皮肤是那种溺水后特有的青灰色，身上挂着湿漉漉的破布条。但与鸢在游戏里见过的那些溺尸不同的是，它手里的三叉戟上缠绕着细密的电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不一样的是它的眼睛——纯白色，像两块打磨过的月光石嵌在青灰色的眼眶里。

鸢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一道寒光就破空而来。

她甚至没看清那道轨迹，只觉得耳侧一凉，然后是一阵锐利的风擦过皮肤的感觉。有什么东西"铮"的一声钉进了她身后那棵树里，震得树叶簌簌地往下掉。鸢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温热的。

那柄三叉戟就插在她身后的树干里，戟尖没入木头三寸，电弧还在上面噼啪作响。

鸢的膝盖软了一下。

"嘿！辣酱！"BBQ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它扑扇着翅膀挡在了鸢和那只溺尸之间，"他是我新交的朋友！叫玫瑰酱！怎么样，友好相处——不能伤害她！"

溺尸缓缓转过头来。它那双纯白色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BBQ，然后越过它，落在鸢身上。鸢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注视，像铅块压在她的胸口上。她甚至没办法呼吸。

"他是玩家。"溺尸开口了。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水汽和某种深沉的敌意，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BBQ急了："玫瑰酱他不是坏人！"

"玩家都是邪恶的。"

鸢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她看着那只溺尸——或者说，辣酱——它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近乎偏执的戒备里。那双纯白色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三叉戟还在远处的树干上震动，但溺尸本身没有动，仿佛在等她自己做出反应。

鸢慢慢举起双手，手心朝外，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好吧，或许你可能对他们有一些偏见。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但是我也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可能有些误会？"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辣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某种接近于嘲讽的表情，但在那张青灰色的脸上显得格外凶狠："我跟你们这群玩家没什么好聊的。特别是你，"它抬起手指向鸢的脸，"你长得很怪异。像是祂们的产物。"

鸢愣了一下。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长得很怪异？"

"嗯。"BBQ在旁边小声附和，"是有点……特别。"

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普通的手，五根指头，指甲是圆的。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色卫衣，黑色喇叭裤，白色帆布鞋。她穿着这一身在学校里当了三年透明人，没人多看她一眼，从来没有任何人说过她"怪异"。

"嘿，bro，"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谬感，"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啊，我哪——"

"自己去河边照一下。"辣酱打断她，白眼睛朝河面偏了偏。

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头朝河边走去。

河水清得像玻璃，浅滩处的水底铺着圆润的像素石子。她蹲下来，身体前倾，让水面完整地映出她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些歪。皮肤还是那张皮肤，鼻梁还是那道鼻梁，但她的右眼下方——那个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的地方——赫然盛开着一朵玫瑰。

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从她的颧骨上延伸出来，沿着眼睑的弧度舒展到太阳穴附近。每一片花瓣都像活的一样，边缘微微泛着光，但没有任何凸起或痛感。她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水中的倒影里，那朵玫瑰明明白白地长在那里，根茎仿佛深深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鸢盯着水中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穿越这种离谱的事情她都接受了，脸上长一朵玫瑰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但关键是——她的视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那朵玫瑰明明长在右眼附近，但她看东西还是完整的，清晰的，没有花瓣挡住视线。仿佛那朵玫瑰是长在一个她看不见的维度里，只在倒影和别人的视角中才会浮现。

她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转身走回辣酱面前。

"所以，"她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些什么，对吧？"

辣酱的白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过了很久，它才开口，声音依然冰冷，但杀意似乎收敛了一些："你的灵魂是破损的。"

鸢感觉胸腔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下。

"破损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然后呢？"

"那朵玫瑰会慢慢生长。"辣酱说，"它在修复你的灵魂。等到修复完成的那一刻——"

它停住了。鸢等了等，追问："等到修复完成的那一刻会怎样？"

辣酱那双白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鸢读不懂的情绪。它转过身，伸手拔出了钉在树干上的三叉戟，电弧在它掌心温顺地蜷缩下去，像被驯服的闪电。

"等到修复完成，"辣酱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就是最完美的祭品。"

鸢站在原地，风吹过像素树林，方形的树叶哗啦啦地响。她看着辣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她看不清边界。而她自己很小，小到被一朵玫瑰定义，被一句"祭品"钉在了原地。

但她没有后退。

BBQ跳到她脚边，用像素翅膀碰了碰她的裤脚："玫瑰酱……你还好吗？"

鸢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缓缓地、慢慢地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很淡，但比她在现实世界里戴了三年的人皮面具要真得多。

"还行，"她说，"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至少在这里，鸡会说话，溺尸会骂人，她的脸上会开出一朵修复灵魂的玫瑰。这一切都很离谱，但离谱至少意味着，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