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年世兰正在用早膳,皇后身边的剪秋来了。
“奴婢给华妃娘娘请安。”剪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瓷器,“皇后娘娘说,听闻华妃娘娘近日身子不适,特意让奴婢送些安神茶来。”
年世兰放下粥碗,看了一眼剪秋手中的锦盒,笑道:“皇后娘娘有心了。本宫不过是夜里受了点风,不碍事的。”说着,她示意颂芝接过锦盒,“替本宫多谢皇后娘娘。”
“是。”剪秋又行了个礼,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年世兰挑了挑眉:“还有事?”
“回娘娘的话,皇后娘娘还说,皇上昨儿个下旨,让内务府筹备祈福法会的事。皇后娘娘想着,华妃娘娘素来对这些事不甚上心,不如交给臣妾来操办,也省得娘娘劳神。”
果然来了。
年世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分毫,反而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皇后娘娘真是体恤臣妾。臣妾正愁这事儿呢——昨儿个在皇上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做法会,可真要操办起来,臣妾哪儿懂这些?皇后娘娘愿意接手,臣妾求之不得。”
剪秋显然没料到华妃会这么好说话,愣了一瞬,随即笑道:“那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等等。”年世兰叫住她,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步摇,递过去,“剪秋姑娘辛苦了,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剪秋连忙推辞:“娘娘使不得,奴婢不敢当……”
“本宫赏你的,你就拿着。”年世兰不由分说地将步摇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剪秋姑娘伺候皇后娘娘多年,劳苦功高,本宫一向是看在眼里的。以后往后宫里有什么事,还要请剪秋姑娘多提点本宫。”
剪秋握着那支分量十足的步摇,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华妃娘娘太客气了,奴婢以后一定……”
她没有说完,因为年世兰忽然凑近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的身子,最近可还好?”
剪秋的脸色微微一变。
年世兰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明艳张扬的笑容:“好了,你回去吧,替本宫问皇后娘娘安。”
剪秋匆匆离开了翊坤宫,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颂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娘娘,您怎么把法会的事让给皇后了?昨儿个不是说要……”
“昨儿个说的和今儿个做的,不矛盾。”年世兰重新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法会的事交给皇后,她一定全力以赴,办得风风光光。好处是——银子不用本宫出,力气不用本宫出,出了纰漏也不用本宫担责。”
“那坏处呢?”颂芝追问。
“坏处?”年世兰放下粥碗,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坏处就是——这场法会办得越风光,皇后就越得意。她越得意,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颂芝还是不太明白,但见娘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再追问。
年世兰靠着软榻,闭目养神。
她知道剪秋回去后一定会在皇后面前添油加醋地描述她今日的表现——太好说话了,太殷勤了,太反常了。
皇后一定会起疑。
没关系。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皇后疑神疑鬼,让皇后坐立不安,让皇后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当你猜不透对手在想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一半。
下午,周宁海回来了。
“娘娘,您交代的事儿,奴才查了一部分。”周宁海压低声音,“温实初那边查清楚了——祖上三代行医,师父是太医院的刘院判。此人医术不错,但性子软,不善钻营,所以在太医院一直是个小角色,不受重视。他有个青梅竹马,是吏部侍郎甄远道的长女。”
年世兰猛地睁开眼。
“吏部侍郎甄远道的长女?”她坐直了身子,“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叫甄嬛。”
甄嬛。
年世兰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这个名字上辈子伴随了她最痛苦的几年。那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人,一步一步从常在爬到贵妃,从贵妃爬到太后,每一步都踩在她年世兰的尸体上。
她记得甄嬛刚入宫时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的旗装,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清清淡淡的,像一朵刚出水的芙蓉。皇帝一眼就看中了她,封了常在,赐了封号“莞”。
她当时根本没把甄嬛放在眼里。一个常在而已,翻不出什么浪来。
结果呢?
那个不起眼的常在,先是扳倒了华妃,又扳倒了皇后,最后扳倒了皇帝。整个紫禁城都成了她的棋盘,所有人都成了她的棋子。
而年世兰,不过是被她吃掉的第一颗卒子。
这辈子,她不会再做那颗被吃的卒子。
“接着说。”年世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温实初的父母早年曾和甄家定过娃娃亲,但后来甄家嫌温家门第太低,就解了婚约。不过温实初对甄家大小姐一直念念不忘,至今未婚。”周宁海顿了顿,“至于苏培盛和果郡王,还在查。”
“不用查苏培盛了。”年世兰摆摆手,“苏培盛那边,本宫自己来。你继续查果郡王,查他的行踪、喜好、身边都有哪些人,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
“是。”
年世兰重新靠回软榻,手指轻叩桌面。
温实初,甄嬛青梅竹马。
上辈子她一直想不通温实初为什么对甄嬛死心塌地,原来还有这层渊源。一个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刃。
这辈子,她要抢在甄嬛入宫之前,先切断这根线。
怎么切?
温实初此人,性子软,不善钻营,在太医院郁郁不得志,最缺的就是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那她就给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