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一年的冬天,比任何一年都要冷。
冷宫的砖墙上结了一层白霜,月光照在上面,像是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年世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锦袍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娘娘,时辰到了。”太监尖细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公事公事的冷漠。
年世兰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端着托盘站在面前,托盘上一壶酒、一只杯。
“皇上说了,念在娘娘伺候多年的份上,赐娘娘全尸。”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娘娘请吧。”
全尸。
年世兰扯动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来。她知道那壶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毒酒,是鹤顶红——穿肠烂肚,死相极惨的鹤顶红。这就是她伺候了十几年的男人给她的最后体面。
“皇上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皇上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太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皇上说……娘娘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
年世兰终于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像夜枭的悲鸣,又像孤狼的哀嚎。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骑在马背上,一袭红衣似火,哥哥年羹尧在身后笑她:“世兰,你这性子,将来谁娶了你,谁倒霉。”
她当时扬起下巴,骄傲得像只凤凰:“那我不嫁就是了!”
后来她入了宫,见了皇帝。那个男人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一身明黄龙袍,对她说:“朕就喜欢你这性子,爽利、率真,不像旁人那样做作。”
她信了。
她信了他的甜言蜜语,信了他的海誓山盟,信了他那所谓的“真心”。
十年。
整整十年,她是六宫之中最耀眼的女人。凤仪万千,宠冠六宫,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她以为凭这份宠爱,她可以在紫禁城里横着走一辈子。
结果呢?
欢宜香。那缕从她入宫就开始燃烧的欢宜香,烧掉的不是檀香,是她的子宫。她日日夜夜闻着那香气,还以为是天大的恩宠,殊不知那是断子绝孙的毒药。
帝王无情,她到死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
可她不甘心啊。
不甘心被端妃那碗红花断送了生育的希望,不甘心被甄嬛那个贱人一步步逼入绝境,不甘心被皇后那个佛口蛇心的伪君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最不甘心的是——被自己最爱的人亲手推下万丈深渊。
“娘娘?”太监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候不早了。”
年世兰缓缓伸出手,端起那杯毒酒。
酒液是深红色的,像血,像她这一生流过的泪。
她仰起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火如燎。剧痛从胃里翻涌而起,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就算死,她也要死得有尊严。
视线渐渐模糊。冷宫的房梁在她眼前扭曲、变形,恍惚间她看见了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年她刚封贵妃,站在翊坤宫的院子里,满院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皇帝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世兰,朕会护你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就这么短。
年世兰闭上眼睛,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若有来生——
她不会再做那个天真愚蠢的年世兰。
若有来生,她要让所有负她之人,血债血偿。
·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年世兰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深海,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彻骨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光刺破黑暗。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呼唤她。
“娘娘?娘娘!”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渐渐清晰。
年世兰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明黄色的帐顶,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帐子是上好蜀锦所制,边缘缀着米珠,阳光透过纱帐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年世兰愣愣地盯着那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娘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年世兰缓缓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圆脸,大眼,嘴角有一颗痣,正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颂芝。
年轻的颂芝,眼尾没有细纹,鬓边没有白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女衣裳,正用帕子擦眼泪。
“颂芝?”年世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奴婢在呢,娘娘!”颂芝扑到床边,“您昨晚做噩梦了,喊了好几次‘不要’,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您,可把奴婢吓坏了。”
做噩梦?
年世兰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太大,头一阵眩晕。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节上戴着一枚赤金护甲,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这不是冷宫里那双枯瘦的手。
这是……她二十岁的手。
年世兰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砖是温热的,底下铺了地龙,这是翊坤宫才有的待遇。
她踉跄着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明艳逼人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霜,唇不点而朱,腮不施而粉。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胜雪。
年世兰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缓缓抚上脸颊。
这不是冷宫里那个形容枯槁的废妃。
这是她最美的年纪,最盛的容颜。
“娘娘?”颂芝跟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年世兰抬手制止了她,声音还在发颤,“今日是什么日子?”
颂芝愣了愣:“回娘娘,是雍正二年,三月初九。”
雍正二年。
三月初九。
年世兰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雍正二年,她入宫第四年,刚封华妃不到一年。哥哥年羹贵平定罗卜藏丹津叛乱,立下赫赫战功,正是圣眷正隆之时。皇后还是那个表面贤良的乌拉那拉·宜修,端妃还好好地待在她的宫中,敬妃还是华妃宫里的一个嫔,而甄嬛——
甄嬛还没有入宫。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她还没有失去孩子——不,她根本没有怀过孩子,那些年她日日夜夜点着欢宜香,又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欢宜香。
年世兰猛地转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鎏金兽首香炉上。炉中正袅袅飘出一缕青烟,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是欢宜香的气味。
上辈子,她从入宫开始就点着这香,点了整整十一年。皇帝告诉她这是贡品,是独一无二的恩宠,只有她翊坤宫才有。她信以为真,日日焚香,夜夜安寝,从不知道这香气里藏着的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年世兰一步一步走向那只香炉,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刀尖上。
她蹲下身,盯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上辈子,她直到临死前才知道欢宜香的秘密。那是甄嬛告诉她的——欢宜香里掺了大量的麝香、夹竹桃粉、红花末,每一种都是绝育的猛药。常年熏染,不仅无法怀孕,即便侥幸怀上,也必然胎死腹中。
皇帝。
她最爱的男人。
亲手绝了她的后路。
年世兰伸出手,掀开香炉的盖子,一股更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盯着炉中燃烧的香料,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天真,没有娇纵,只有一种从地狱深处淬炼出来的冷厉。
“颂芝。”
“奴婢在。”
“把这香炉撤了。”年世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今日起,翊坤宫不许再见任何香料。”
颂芝愣住了:“娘娘,这欢宜香是皇上特意赏赐的,说是……”
“本宫说撤就撤。”年世兰打断她,转身走向妆台,“皇上问起来,就说本宫近日闻不得香料,一闻就头疼。”
颂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自家娘娘那双眼睛时,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那双眼还是那双眼,可里面的神采完全不同了。从前娘娘的眼睛是张扬的、明媚的、像一团火焰。可今日这双眼睛里,火焰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
像深冬的寒潭,一眼望不到底。
颂芝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连忙招呼小太监把香炉搬了出去。
年世兰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年轻的容颜,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梳子。
上辈子,她犯了多少错。
她太张扬,以为有皇帝的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结果得罪了满宫的人,却没有一个真心盟友。她太天真,以为皇后是个不管事的泥菩萨,殊不知那菩萨肚子里装的全是毒药。她太自傲,不屑于拉拢人心,结果身边只有颂芝和周宁海两个忠仆,其余的全是别人的眼线。
最重要的一点——她太信皇帝了。
她以为皇帝的宠爱就是免死金牌,殊不知在帝王眼里,女人不过是棋子。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弃如敝履。
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年世兰拿起一支玉簪,缓缓插入发髻,对着铜镜微微一笑。
那笑容明艳依旧,却多了一样东西——杀意。
“颂芝。”
“奴婢在。”
“去把周宁海叫来,本宫有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