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巾事件后的第七天晚上八点,我和宇恒在机场附近那家咖啡店碰头。
宇恒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了十几张图片和两段录音。
“咱们把手上有的东西过一遍。”他说。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里整理好的记录。
第一条,本子的照片。宋婉玥亲笔写的“目标是让姚智远付出代价”,还有她列的那几个步骤。这是最直接的东西,字是她写的,赖不掉。
第二条,监控截图。宇恒从安保部门导出来的画面,丝巾事件当天,一个身高体型很像宋婉玥的人,在智远外套挂钩附近停留了大约四十秒。画面不清晰,看不清脸,但能看出穿的是KH航空的夏季制服。
“这条有点弱。”宇恒说,“她不承认的话,光靠这个定不了。”
“先留着。”我说,“起码能证明那个时间段有人靠近过。”
第三条,宇恒录的一段话。是那天航班上那个中年女乘客的录音。宇恒后来找到了她,问她宋婉玥跟她说了什么。女乘客说:“那个年轻空姐问我商务舱男乘务员服务怎么样,还说可以帮我写表扬信。”宇恒问:“她说的是表扬信?”女乘客说:“对,她说写表扬信,让公司知道我的意见。”
宇恒当时收起录音笔,跟我说:“她说的‘表扬信’和‘意见’两个词,宋婉玥要是真拿这个去投诉,就能对上了。”
第四条,我整理的时间线。宋婉玥入职四周以来的所有异常行为:送错餐食、发错特殊餐、打翻水杯后拉着智远“反省”二十分钟、丝巾事件。每个都有日期、航班号、在场同事。
最后一条,三个愿意作证的同事。宇恒私下找他们聊过,他们都记得宋婉玥问过“智远带新人的时候是不是对女乘务员不太规矩”。其中一个同事说,宋婉玥问这个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不像随便聊天。
五条列完,宇恒靠在椅背上,皱了皱眉。
“监控截图太糊了,”他说,“要是她咬死说不是她,这张图顶不了什么用。”
“那你觉得还缺什么?”
宇恒想了想:“我再去找老周,调一下她入职以来所有的监控。看看她在智远的个人物品附近停留过几次。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三次五次就不是了。”
“现在就去?”
“明天吧。老周今天值班到很晚,我明天早上找他。”
我们各自收好东西,走出咖啡店。晚上的风还是热的,停车场灯光昏黄。
“明天调完监控,证据应该够了。”宇恒说。
我看着远处跑道上起降的飞机,没有说话。
我没有想到的是,宋婉玥比我们快了一步。
就在这天晚上,她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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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巾事件后的第八天早上,KH航空内部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
发帖用的是新注册的账号,看不出是谁。标题写的是:“某姚姓乘务员利用职务之便骚扰新入职女员工。”
内容写得半真半假。没提具体名字,但“姚姓乘务员”“入职六年”“经常带新人”这些信息,公司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智远。
帖子说,这位姚姓乘务员对女新人“言语不当”“行为越界”,还暗示之前有女员工因为受不了他离职了。没有具体时间,没有具体航班,没有证据。但写的人语气很肯定,像是在陈述事实。
帖子发出来两个小时,回复就过了四十条。
有人问“是真的吗”,有人说“不认识这个人不评论”,有人说“如果属实应该严查”。还有两条在说“智远不是那种人”,但很快被淹没了。
上午十点,方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论坛上的帖子大家都看到了。公司已经介入调查,在结果出来之前,不要乱传。”
但没有用。流言已经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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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两点,智远是被叫到客舱部办公室。
他在里面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我正好从方姐办公室出来,在办公区的通道里看到了他。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干得起皮,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没有抬头。
“智远。”我叫他。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空空的茫然。
“他们让我先停职。”他说,声音很轻,“配合调查。”
“你——”
“我没做过。”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从头到尾没有问我“你信不信我”。他没有问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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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宇恒去找老周调取了宋婉玥入职以来所有的机舱监控。
傍晚时分,宇恒给我打来电话。
“查到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宋婉玥入职以来,至少有三次在智远的个人物品附近长时间停留。一次是丝巾事件,一次是她入职第一周,还有一次是上周。”
“能看清是她吗?”
“画面不清晰,还是那个死角的问题。”宇恒说,“但三次都是同一个人,穿同款制服,时间点都和她当班的时间对得上。老周说,如果只是路过,不会每次都在同一个区域停那么久。”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加上之前的本子照片、乘客录音、同事证言、时间线,”宇恒说,“六条了。”
“够了。”我说。
“明天找方姐?”
“明天。上午九点,办公室见。”
“行。我把所有的东西打印出来,带过去。”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宇恒发来的一堆文件截图。六条证据,串成了一条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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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智远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
他已经被停职了。不知道要停多久,不知道调查结果会是什么,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信他。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宇恒发的一条消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他打了两个字:“不想。”
然后放下手机。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起我最近看他的眼神——不是怀疑,不是躲闪,是那种“我想说什么但我不能说”的眼神。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相信她。
相信她不会躲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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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我在自己家里,坐在书桌前。
我把所有证据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本子照片六张,监控截图三张,乘客录音一段,时间线一张表格,三个证人的联系方式。全部存在手机里,也存了一份到U盘。
明天见了方姐,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我合上手机,关了台灯。
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
但我不怕黑了。
因为天很快就会亮。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