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KH1207航班,飞往海岛的四个小时航程。
这是一条旅游航线,乘客多、行李多、免税品销售也多。方姐在起飞前的准备会上专门强调过:“今天机上销售的商品里有一条真丝丝巾,价值一千二百元,你们交接的时候务必清点清楚。”
宋婉玥当时就坐在智远旁边。她听完方姐的话,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商品清单,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丝巾”那一行停了一下。
上午十一点左右,飞机进入平飞阶段。客舱里正在发第二轮饮料,我从前舱拿了茶壶往后舱走,路过R2门附近的储物柜时,看到智远正蹲在地上整理服务推车的刹车片。
他的外套挂在储物柜旁边的挂钩上——那是乘务员临时放个人物品的区域,不在监控范围内,这一点我之前在培训时就知道。那个区域的摄像头只能拍到过道,拍不到挂钩那一面墙。
我没多想,继续往后舱走了。
宋婉玥当时不在我的视线范围里。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航班落地前一个半小时。
我正在厨房区整理餐车,宋婉玥突然从经济舱跑过来,脸色发白,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到。
“方姐,那条丝巾不见了。”
方姐正在填表,抬头看她:“什么?”
“就是今天机上销售的那条真丝丝巾,一千二的那条。”宋婉玥的声音有点抖,“我刚刚清点商品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条,我明明记得上机的时候是有的。”
方姐放下笔,站起来:“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发第一轮餐之前,我还拿出来给乘客看过。”宋婉玥想了想,“后来就放在后舱的储物格里了。”
“那你去储物格找过了吗?”
“找过了,没有。”
方姐皱了皱眉,然后对旁边的宇恒说:“你去后舱储物格再查一遍。”
宇恒去了,两分钟后回来,摇了摇头:“没有。”
方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所有人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和衣物。”
这是标准流程。机上销售的商品丢失,全体乘务员需要配合检查,排除内部人员误拿的可能性。
大家开始翻自己的包、检查自己的口袋。智远从服务推车那边走过来,伸手去拿挂在挂钩上的外套。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的那一刻,停住了。
我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困惑,然后是茫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真丝丝巾,蓝色的,带白色花纹。正是那条丢失的。
厨房里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手里的丝巾。
方姐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丝巾,看了看标签,然后抬头看智远:“这是从你口袋里找到的?”
智远张了张嘴,声音不大:“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有人放进去的?”
“我的外套一直挂在挂钩上,谁都能碰到。”智远说,语气还算稳,但我注意到他攥着另一只口袋的手在微微发抖。
方姐没说话。
宋婉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震惊”。“智远哥……怎么会……”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看起来像是完全不敢相信的样子。
但我看到了。
就在她捂嘴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不是对着任何人,是对着空气。
那种表情,像是一个演员在谢幕时确认自己演完了最后一场戏。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了。
—————
当天下午两点十分,航班落地。乘客下完后,所有人被叫到休息舱。
方姐站在门口,表情严肃:“今天的事,我会调取监控。在结论出来之前,这件事不许在外面乱传。”
她没有对智远做出任何处分。但所有人都知道,“钱包里翻出东西”这种流言,不需要结论就已经传开了。
我走出机舱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智远怎么会拿那条丝巾?”
“谁知道呢,一千二呢。”
“他不是那种人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那两个同事立刻闭嘴了,低头走了。
智远走在最后面,一个人,行李箱拖得很慢。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
—————
当天晚上十点半,我回到家。
灯没开,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外套都没脱,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事。
宋婉玥说“智远哥怎么会”的时候,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我确定我没有看错。
她陷害他了。
那条丝巾是她塞进智远口袋里的,然后她假装发现丢失,报告方姐,引导所有人检查个人物品,让丝巾在智远口袋里被“发现”。每一步都算好了。
宋婉玥知道那个区域没有监控。
她知道智远的外套会挂在那里。
她知道自己喊出“丢了”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怀疑那个“找到”的人。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多小时。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告诉智远。告诉他你看到了什么。他应该知道有人在害他。
另一个声音说:证据呢?你只有“看到她嘴角上扬”,这算什么证据?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她会有下一次。你要拿到真凭实据。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二个声音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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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宇恒。
我打了一行字:“明天有空吗?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等了大概三十秒,宇恒回了:“什么事?”
我想了想,打了五个字:“关于宋婉玥的。”
这次他回得很快:“上午十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机场附近那家咖啡店,我们几个同事偶尔会去。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想起智远从口袋里掏出丝巾时的表情——茫然、困惑、不解。
智远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有人在害他。
他不知道。
但我知道。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