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四周的周一晚上十一点,宋婉玥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
台灯是暖黄色的,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KH航空乘务员手册。她已经翻了半个多小时,从安全规程到服务标准,从排班制度到投诉处理流程,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找。
她在找漏洞。
找那种——不会把自己搭进去、但能让智远不好过的漏洞。
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三条:
一、私自调换航班任务,记大过。
二、乘客严重投诉,影响晋升,严重者停飞。
三、机舱监控死角,可以制造“证据”。
她盯着这三条看了很久,然后给第一条画了个叉。
“调换航班任务需要两个人配合。”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太容易被查出来。”
第二条画了个圈。
“乘客投诉……这个可以一个人做,不需要别人配合。”
第三条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监控死角需要先摸清楚位置,而且要选对时间。”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姚智远。”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带着笑意了,而是平的、冷的,“你既然不领我的情,那就别怪我了。”
—————
周三上午十一点二十分,KH1207航班,经济舱。
我正在前舱厨房整理饮料推车,听到后面有动静。乘客不多,客舱里比较安静,所以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这个不是我点的。”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往后舱走过去。
32排C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指着面前餐盒里的牛肉饭,眉头皱着。宋婉玥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托盘,表情有点慌。
“先生,您点的是鸡肉饭?”宋婉玥问。
“我当然点的是鸡肉饭!你们飞机上这个点餐系统怎么回事?我刚才明明跟那个男乘务员说的鸡肉,怎么变成牛肉了?”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宋婉玥连忙鞠躬:“对不起先生,可能是我搞错了,我帮您换一份。”
智远从商务舱方向走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情况,对宋婉玥说:“你去后厨拿一份鸡肉饭过来。”
“好。”宋婉玥转身快步走了。
智远蹲下来,对乘客说:“先生,不好意思,是我们的失误。马上给您换一份,另外给您加一份水果,您看可以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一些:“你是商务舱的?怎么经济舱的事还要你来管?”
“我们都是同事,帮忙是应该的。”智远笑了笑。
宋婉玥端着鸡肉饭回来,递给男人,又说了一遍对不起。男人接过饭,没再说什么,但看了智远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们这的服务水平真不怎么样。
我站在过道中间,看着这一切。
我看到了一些智远没看到的细节。
宋婉玥把牛肉饭放到乘客面前的时候,餐盒上明明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大字:“鸡肉。”
她不会没看到。
她是故意拿错的。
—————
当天下午航班落地后,我在厨房收拾东西。智远走过来,靠在台面边,看起来有点累。
“今天32排那个事,你看到了?”他问我。
“看到了。”
“婉玥说她看错了标签。”智远揉了揉眉心,“这周已经第三次了。前天是送错饮料,昨天是把特殊餐食发错了座位,今天又是这个。”
“你觉得是巧合?”
智远看了我一眼,顿了一下:“你觉得不是?”
我没回答。因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我的猜测。
“可能是新人太紧张了。”智远自己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不是紧张。是故意的。
但我没有证据。
—————
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员工通道走廊。
宇恒从后面跟上来,和我并排走。他四下看了一眼,确定走廊里没有别人,才开口。
“宁心,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宋婉玥不太对劲?”
我脚步没停:“什么意思?”
“今天餐食那件事,我看到了。”宇恒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发餐之前,宋婉玥在厨房里核对过名单。她拿着平板看了起码一分钟,不可能看错标签。”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宇恒继续说:“我当时没多想,但她后来搞错了,我才反应过来——她核对的时候明明知道32C要的是鸡肉,结果她端过去的还是牛肉。”
我站住了。
“你亲眼看到她核对名单了?”
“亲眼。”宇恒说,“我当时在旁边拿水,看得一清二楚。”
走廊里的冷气嗡嗡地响。我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她是在针对智远?”宇恒问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个字:“是。”
宇恒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她对智远有好感,智远在疏远她。”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她把账算到智远头上了。”
宇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着。”我说,“她还会做别的。到时候再说。”
宇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交换关于宋婉玥的意见。
—————
当天晚上十点,宋婉玥回到家。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那是她上周在文具店买的,一直藏着没让任何人看到。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第一页。
圆珠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下了第一行字:
“目标是让姚智远付出代价。”
写完这句话,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第二页,开始列具体的步骤。
“第一步:让他名声变差。方法:制造服务失误,引导乘客不满。不一定要投诉,但要让别人觉得他不行。”
“第二步:制造更大的麻烦。方法:利用投诉系统,匿名举报。”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
台灯还亮着,房间里很安静。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已经开始生根了:
让姚智远付出代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