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玥的“好学”,在入职第二周变成了一种常态。
常态的意思是——她几乎每一天都会出现在智远身边。航班准备会上坐在他旁边,登机时跟在他后面,飞行中找各种理由从前舱走到后舱路过他所在的区域,航班结束后“刚好”和他走同一个方向出机场。
她的方式很聪明,每一次都有正当理由:递一份需要签字的表格、问一个设备操作的问题、确认一下明天的排班。单拿出来任何一次,都没法说她不对。
但加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天早上,KH航空的乘务组办公室。
方姐在讲今天的航班任务分配,宋婉玥坐在智远左边,我在右边。方姐念到商务舱的负责人员时,宋婉玥举手问了一句:“方姐,经济舱今天的特殊餐食有几份?”
方姐看了她一眼:“十五份。这个在你们每个人的平板里都有,你自己查一下。”
“好的,谢谢方姐。”
宋婉玥低下头翻平板,然后偏头对智远说:“智远哥,你那边商务舱的特殊餐食多吗?”
智远正在看自己的平板,头都没抬:“八份。”
“哦,那我们加起来二十三份。”宋婉玥说。
智远没接话。
宇恒坐在后排,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我没回头,但他戳了第二下。我偏了偏身子,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她连加法都要找智远算?”
我没接话,继续听方姐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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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起飞后,一切按流程进行。发餐、发饮料、收餐盒,客舱里的工作节奏很快,没有太多闲工夫想别的。
中午十一点半左右,我在后舱厨房准备第二轮的饮料推车。智远从商务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
“前舱的矿泉水不够了,从后舱调两箱过去。”他说。
“好,我让人搬。”
智远靠在厨房台面上喝水,这是我们难得的能说两句话的空档。
“你今天中午吃什么?”他问。
“机组餐还不就那几样,鸡肉饭或者牛肉面。”
“牛肉面吧,今天的鸡肉饭太咸了。”
“你吃了?”
“尝了一口。”智远说,“商务舱那位周先生也说咸,我给他换了一份。”
我正想接话,宋婉玥从经济舱走过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空杯子,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她走进厨房,把托盘放到台面上,然后抬头看到智远,顿了一下。
“智远哥,你也在啊。”她笑了笑,“我刚才在37排那边,有个乘客问我要热水,我说等一下送过去,结果忘了。”
“那你现在送过去。”智远说。
“对,我现在送。”她拿起热水壶,一边倒水一边说,“智远哥,你之前说的那个——有乘客要热水的时候,是先倒水还是先确认温度来着?”
智远看了她一眼:“先确认温度,太烫了容易烫到乘客。”
“好的,我记住了。”她倒好水,端着杯子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知道,她问的那个问题——“先倒水还是先确认温度”——是她入职第一天就学过的内容。
智远也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商务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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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一点多,我正在前舱核对下一段航班的餐食清单。方姐在旁边清点免税品,智远在商务舱巡查。
突然听到经济舱方向传来一声响,然后是乘客的惊呼。
我和方姐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地上碎了一个杯子,水洒了一地,宋婉玥蹲在旁边捡碎片,脸有点红。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衬衫袖口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一下。”宋婉玥连声道歉。
我蹲下来帮她一起捡碎片,方姐上前跟乘客道歉并询问有没有烫到。乘客说没事,就是吓了一跳,袖子湿了而已。方姐说会帮他把袖子吹干,乘客摆摆手说不用了。
智远也过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情况,然后对宋婉玥说:“你先起来,让保洁来处理碎玻璃,别割到手。”
宋婉玥站起来,手指上有一道很小的口子,渗了一点血。
“没事,不严重。”她把手藏到身后。
智远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二十分钟后,我在休息舱里喝水的时候,宋婉玥也进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手没事吧?”
“没事,贴了个创可贴。”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了一下,然后说,“宁心姐,我刚才是不是给智远哥添麻烦了?”
“什么?”
“就是打翻杯子的事。智远哥过来看了一眼就走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没有生气。”我说,“他只是在忙。”
“我觉得他最近对我有点……”宋婉玥顿了顿,像是在找词,“疏远。”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刚来的时候,他还会多跟我讲几句。现在我问什么,他都回答得很短。我怕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他不高兴了。”
“他带过很多新人,对每个人都这样。”我说,“熟了就好。”
“是吗?”宋婉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那宁心姐,你和智远哥认识多久了?”
“五年。”
“五年……”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笑了笑,“那你们真的很熟了。”
说完她站起来,说要去准备下一段的发餐,开门走了。
休息舱的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那扇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来问我这些话,到底是真的觉得自己做得不好,还是在试探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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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航班落地后,智远没有像往常一样等我和他一起走。
他填完表,跟方姐说了几句话,就一个人往出口走了。
宇恒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智远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
“你又跟他吵架了?”
“没有。”
“那谁惹他了?”
我没回答。
我知道谁惹他了。
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我走快了几步,追上智远。
“你今天走那么快干什么?”
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看我:“没什么,就是想早点回去。”
“婉玥打翻杯子的事,她已经道过歉了。”
“我知道。”智远说,“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智远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夏天的傍晚,光线还是亮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
“她今天打翻杯子之后,跑到休息舱来找我说要‘反省’。说了快二十分钟。”智远说,“我错过了和方姐核对餐食安排的时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理解新人不熟练,出点小差错也正常。”智远的声音不大,“但每次我忙的时候她出现,我闲的时候她反而不在。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你想跟她谈谈?”我问。
智远摇了摇头:“谈什么?说她太黏我了?这话说出去,显得我多自恋。”
他说得有道理。
一个男乘务员跟一个新入职的女乘务员说“你别老来找我”,不管语气多委婉,传到别人耳朵里都会变味。
“我自己处理吧。”智远说,“你别管了。”
他往前走,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风还是热的,太阳已经落到航站楼后面去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我也知道,他想跟我说。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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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次之后,智远开始刻意拉开和宋婉玥的距离。
航班准备会上,她坐到他旁边,他会换个位置。她跑来问问题,他会说“你先查手册,查不到再问我”。她航班结束后“顺路”和他一起走,他会说“我去找方姐说点事,你先走”。
每一次都很客气,每一次都没有任何把柄。
但宋婉玥感觉到了。
她的笑容变少了,看智远的眼神从亮晶晶变成了——我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变了味道。
我看到过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抹布,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方姐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
当天晚上,宋婉玥一个人在家。
她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坐在床边翻手机。相册里存了不少照片——航班的、飞机的、云层的。她往下翻,翻到几张没发出去的照片。
是智远。
她在工作中偷偷拍的。他在机舱里讲解安全流程的侧脸,他在厨房低头填表的背影,他站在舱门边送客时的样子。
每一张都是她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
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微信,点开智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的“谢谢智远哥”,智远回了一个“不谢”。
她盯着那个“不谢”看了很久。
他凭什么疏远她?
是不是因为徐宁心?
如果没有徐宁心,他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灯没有关。
窗帘没有拉。
房间很亮。
但她的眼神,慢慢的,变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