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宋婉玥像一颗钉子一样，嵌进了我们的日常。
我说的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嵌法。她很聪明——每次找智远问问题，都是看起来非问不可的那种。比如服务推车刹车片怎么解锁、某个应急设备的位置、不同机型的厨房配置差别。她问得认真，笔记记得也认真，智远没理由不回答。
但次数多了，味道就变了。
当天KH1207航班结束后，我在厨房清点餐具。智远靠在旁边等方姐签字确认飞行日志。宋婉玥从经济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智远哥，咱们这个机型的经济舱一共有几个厕所？”
智远看了她一眼：“六个。前舱两个，中舱两个，后舱两个。”
“哦，我记一下。”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然后偏头想了想，“那后舱那两个的位置，是不是在R2门左边？”
“右边。”
“右边？”宋婉玥眨了眨眼，“我上次看好像是左边啊。”
“那是上一代机型。”智远的语气没有起伏，“KH1207是新一代宽体机，后舱厕所在右边。”
“明白了，谢谢智远哥。”她笑着说，然后端着空杯子走了。
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宇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压低声音：“今天是‘六个厕所’的问题，昨天是‘烤箱预热几分钟’，前天是‘逃生滑梯充气压力多大’。你猜明天她问什么？”
我把餐具码进推车，没抬头：“人家刚入职，多问几句很正常。”
“多问几句？”宇恒抬起眉毛，“我入职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问题？”
“因为你当时忙着偷懒。”
宇恒被噎了一下，哑口无言地走了。
智远这时候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算了，我不说了。”
我没忍住，抬眼看他：“想说就说。”
智远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我说了你又会说‘管好你的新人就行了’。”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了解我。
但我不想承认。
—————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和智远在休息舱里对第二天的航班安排。
这是我们五年来的习惯——一起核对排班表、乘客特殊需求、餐食配置。说是在聊工作，但其实两个人都不着急。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偏了，讲到某个乘客的趣事，或者某个航班的乌龙事件。
方姐有时候说我俩总粘着，我每次都说是工作，她也不点破，就笑笑。
今天智远坐在我对面，拿着平板翻明天的名单。
“明早九点四十五的航班，KH1207，你和我同一组。”他说。
“嗯，看到了。”
“商务舱有两位VIP，一个姓周，一个姓林。周先生要素食，林女士对花生过敏。”
“记下了。”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休息舱的灯是暖黄色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外面客舱偶尔传来同事走动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宋婉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我已经看熟了的手机。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她看了看智远，又看了看我，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智远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过不着急，你们先聊。”
她说“不着急”，但人没走。
智远放下平板：“什么事？”
“就是明天的航班，我看到分配给我的任务是经济舱后排，那个区域的安全演示好像和前排不太一样？”
智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安全演示没有区域差别，流程是一样的。你是不是看错了？”
“是吗？那我再去看一下手册。”宋婉玥点了点头，冲我笑了笑，“宁心姐，打扰了。”
我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她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
智远回到座位上，拿平板继续翻。
“她挺努力的。”我说。
“嗯。”智远应了一声，但语气不太对。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你不觉得她问的问题……有些不是非问不可吗？”
我看着他，没接话。
智远皱了皱眉：“我也不是嫌她烦。就是觉得，有些问题她自己查手册就能查到，没必要专门跑过来问。”
“你跟她说了吗？”
“说什么？”
“说你希望她自己先查手册。”
智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我没说。她也不知道我嫌烦。”
他说的有道理。
但我知道，他没说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拒绝一个“好学的新人”。
智远这个人，对谁都客气。尤其是新人，他从不摆架子。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分寸。
—————
当天下午航班落地后，大家都在做最后整理。
我在前舱收拾推车，宋婉玥走到智远旁边，主动帮他整理推车上的餐盒。
智远正在填表格，抬头看到她，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来。”
“没事，反正我也没事做。”宋婉玥笑着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智远停了一下，放下笔，站起来：“真的不用。这些归位需要按顺序来，我自己弄比较快。”
他把“比较快”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你帮倒忙。
宋婉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好，那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的脚步比平时快。
智远重新坐下来填表，没有抬头看我。
但我注意到他填表的笔速比平时快了——这说明他心里有事。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她只是好心。”我说。
智远抬起头看我：“我知道。”
“那你刚才语气有点硬。”
智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她每次帮我整理推车，都是在我刚好在忙的时候。我不忙的时候，她反而不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他注意到了。
他一直都注意到了，只是没说。
—————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宋婉玥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她和智远的聊天截图——当然是马赛克掉了关键内容——配文是：“今天又学到了好多，谢谢前辈耐心解答！”
截图里智远回复了两个字：“不谢。”
我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我嫉妒。
而是因为我知道，智远那种“不谢”，和他平时对我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
那种礼貌，是隔着距离的。
而宋婉玥似乎没感觉到。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感觉到。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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