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在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昨晚到家都快两点了,洗漱完躺下已经过了两点半。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整个人像被胶水粘在床上一样。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九点四十五的航班,我必须七点半之前到KH航空的乘务组办公室。
洗漱、化妆、穿好夏季制服。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配深蓝色的领结,下身是及膝的藏蓝色一步裙。我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领结的系法——蝴蝶结两边要对齐,不能歪。这套流程做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我揉了揉眼睛,把隐形眼镜戴上。世界清晰了,人也精神了一点。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刺眼了。夏天就是这样,天亮得早,热得也快。
打车到KH航空的办公区,一路堵堵停停,到航站楼地下一层的乘务组办公室时刚好七点二十五。
推门进去,乘务长方姐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今天的排班表。
“方姐早。”我放下包。
“早,宁心。”方姐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有个新来的你知道吧?”
“知道,群里看到了。宋婉玥,二十一岁。”
“对。”方姐点点头,又低头翻了翻文件夹,“培训中心的评语写得不错,理论考试排名第三,实操也在前五。应该是个好苗子。”
我没接话,坐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整理东西。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穿短袖坐久了胳膊有点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宇恒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冰咖啡。他也穿着夏季制服,男款的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袖子刚好到上臂。
他看到我就咧嘴笑了。
“宁心,你猜我今天跟谁一个航班?”
“不知道。”
“跟你啊!”宇恒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开不开心?”
“开心死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宇恒也不在意,转了一圈在智远的位置上坐下来。智远还没到——他今天本来是休息的,被临时调来带新人,估计心里也不太乐意。
“智远呢?”我问。
“他说在路上,堵车。”宇恒喝了口咖啡,“对了,你今天航班几点?”
“九点四十五。”
“我也是九点四十五。智远也是。那个新人应该也是。”宇恒数了数,“咱们三个加一个新来的,再加两个别的组的,齐活。”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新人。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夏季制服——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领结,衬衫的褶线都还没完全压软,一看就是刚从培训中心领出来的。她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身形偏瘦,皮肤很白,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干净清秀。
此刻她站在门口,表情有点紧张,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方姐身上。
“请问……这里是乘务组办公室吗?”
“是。”方姐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你就是宋婉玥?”
“对!我是宋婉玥,今天第一天报到。”她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欢迎。”方姐伸出手,宋婉玥赶紧握住,微微鞠了个躬。
方姐笑了:“不用这么紧张。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她指了指我:“这是徐宁心,入职五年了,我们组里的老员工,有什么事可以请教她。”
“宁心姐好!”宋婉玥朝我微微鞠躬。
我笑了笑:“你好。”
方姐又指了指宇恒:“这是谢宇恒,入职四年。”
“宇恒哥好!”宋婉玥又是一个鞠躬。
宇恒摆了摆手:“叫宇恒就行。”
宋婉玥乖巧地点头,眼睛亮亮的。
方姐正要接着说,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智远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深灰色短袖衬衫,面料看起来很薄,袖子卷了半截,露出小臂。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像是洗了澡匆匆赶来的。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宋婉玥身上。
“来了?”方姐说,“这就是今天要交给你带的新人,宋婉玥。”
智远走过来,朝宋婉玥伸出手:“你好,姚智远。”
宋婉玥看着智远,愣了一秒。
她的表情明显变了。刚刚对我和宇恒是礼貌的、客气的,但看到智远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亮晶晶的东西。
“智远哥好!”她双手握住智远的手,比刚才握我和宇恒的时候用力多了。
智远抽回手,语气平淡:“先换制服吧,你的储物柜在那边,编号327。换好了我带你去机舱走流程。”
“好的!”宋婉玥转身去找储物柜,脚步轻快。
宇恒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人眼睛都亮了。”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
“你没看到?”宇恒用下巴点了点宋婉玥的方向,“看到智远的时候,那个表情——啧。”
我没说话。
我看到了。
但我不想多想。
宋婉玥换好制服出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夏季制服穿在她身上很合身,浅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她对着镜子整了整领结,然后快步走到智远面前。
智远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跟我走。”智远说。
“好的!”宋婉玥跟在他后面。
他们出了办公室,往机舱的方向去了。
宇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去准备了。宁心,一会儿机舱见。”
“嗯。”
办公室安静下来。我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慢吞吞地整理自己的围裙和名牌。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不是生气,也不是嫉妒。就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算了。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我是乘务员,这是工作。工作就是工作。
————
登机前一个小时,智远带着宋婉玥在机舱里走流程。
机舱里冷气开得很足,穿夏季制服站在里面时间长了会觉得凉。我抱了抱胳膊,继续整理R2门旁边的救生衣包,余光能看到他们。
智远的讲解很专业,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细。他指着应急出口说:“这个门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要碰。只有在机长下达撤离指令、或者飞机已经停稳且机长失能的情况下,你才能操作。”
宋婉玥站在他旁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开关在这里,先向下拉,再向内推。门重三十公斤,撤离的时候用膝盖顶住,不要让门弹回来。”
“三十公斤?那我搬得动吗?”宋婉玥问。
“现在的飞机大多有助力装置,主要是引导方向,不是全靠蛮力。”智远耐心解释,“但你平时可以多练练上肢力量。”
“好,我听智远哥的。”
宋婉玥叫“智远哥”的时候,声音比正常说话软了半个调。
不是很明显,但我听到了。
智远似乎没注意到,继续往前走:“下一个,安全演示包的摆放位置……”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上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乘务长方姐也上了飞机,在厨房区检查餐食清单。我看到智远带着宋婉玥走过来,指了指厨房区的布局。
“这里是咖啡机、烧水壶、烤箱。餐食加热的时候注意设定时间,鸡肉饭三分钟,牛肉饭两分半,不能混。”
宋婉玥一边听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记录。
“智远哥,这个烤箱最高温度是多少?”她问。
“两百三十度。”
“那烤糊过吗?”
“烤过。”智远说,“我刚入职第一年,有一次忘了定时,把一托盘面包烤成了碳。”
宋婉玥笑了,笑得特别大声。
智远自己也笑了笑,不是多开心的那种,更像是给新人面子。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我站在厨房区对面整理餐具。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宋婉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和我对上了视线。
“宁心姐!”她朝我挥手。
“嗯。”我冲她点点头,“适应吗?”
“还在适应!智远哥讲得特别好,我都记了好多笔记了!”她举起手机晃了晃。
“那就好。”我说。
智远站在她身后,看着我的眼神里带了一点无奈。
我没理他,转身去了前舱。
————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休息舱里喝水。
宇恒也钻了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那个新人,你多观察观察。”
“怎么了?”我拧上水杯盖。
“你不觉得她对智远有点……”宇恒斟酌了一下措辞,“太热情了?”
我靠在舱壁上,想了想:“新人嘛,对带自己的前辈热情也正常。”
“正常?”宇恒抬了抬眉毛,“她去厕所都要问智远‘卫生间在哪’,飞机上就这么大地方,她自己找不到?”
我没忍住,笑了。
宇恒看我笑了,也笑起来:“行吧,可能我想多了。”
他没想多,我知道他没想多。
但我不想承认。
————
下午三点多,航班结束。
乘客下完客,大家做最后的客舱检查。宋婉玥主动跑到智远旁边,说要帮忙清理座椅口袋。
智远说:“你先检查那边几排,每个口袋都翻一遍,不要漏东西。”
“好的!”
宋婉玥干得很卖力,动作比今天早上利索了不少。
清舱结束,大家往出口走。
宋婉玥快走了几步,追上智远,拿出手机。
“智远哥,我加你微信可以吗?以后有什么问题方便请教。”
智远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
我也放慢了脚步,落后他们几步。
宇恒走在我旁边,小声说:“加呗,工作关系。”
智远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加吧。不过有事尽量在上班时间问,下班我不一定及时看。”
“明白!”宋婉玥扫了码,存了名字,笑得特别甜。
我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停留。
宇恒跟上来,又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别太淡定,我看智远那人,加微信都不看你一眼,光看手机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没关系。”宇恒点点头,“没关系没关系。”
他的语气明显是在说反话。
我加快脚步走到前面,不想再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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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机场,智远追上来走在我旁边。
夏天的傍晚,风还是热的。他走在我右边,挡住了西晒的太阳。
“你今天航班累不累?”他问。
“还好。”
“我看你今天话不多。”智远侧头看我,“是不是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
“你每次说‘挺好的’的时候,就是不好。”
我停住脚步,看他。
他看着我,没有退缩。
“智远,你管好你的新人就行了,别管我睡没睡好。”
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语气比我想的要冲。
智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行。那我不管了。”
他往前走,留我站在原地。
我咬了咬嘴唇,想喊他,但没喊出口。
五秒钟后,智远停下来了。
他没回头,但他停下来了。
“宁心。”他说。
“嗯?”
“就算是新人,也不会影响我们的任何事。”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智远知道我在意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
但我更知道的是,我们在意的方式不一样。
——他在意的时候会走近。
我在意的时候会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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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回到家,翻出手机,看到智远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机舱窗户外的云。
配文只有两个字:“明天。”
我看了很久,没有点赞。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但照片里的云是亮的。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有一种预感——
那个叫宋婉玥的新人,不会只是“新人”那么简单。
(第二章完)